臨近黃昏時的太陽如同一顆掛在樹梢上的血球,向這片營地灑下暗淡的紅色光芒。在一片廣闊的空間,一排排拴好的馬匹、帆布篷馬車和高輪大車以及許多帳篷排列在雪泥交雜的道路兩旁。愛倫娜並不想這個時候騎在馬背上,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黑鐵大罐中煮牛肉的氣味讓她不住地反胃,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她的鼻腔,預示著更加寒冷的黑夜即將到來。冷風吹透了她最好的紅色斗篷,鑲綴在斗篷襯裡的長絨白色裘皮根本起不了禦寒的作用,雪狐皮應該比其他裘皮更加保暖,但她現在完全不能認同這種說法。
她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拉緊斗篷,策馬緩步而行,同時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發抖,只是她的努力顯然不是很成功。看現在的時間,她很可能要在這裡過夜了,不過現在她還沒辦法確定自己到底睡在哪裡。毫無疑問,肯定會有某個小貴族為她讓出帳篷,在被趕出自己住所的同時還要向她露出最衷心的笑臉。亞瑞米拉喜歡在最後一刻才決定睡床的位置以及其他一切事情,而且當她做出一個決定的時候,肯定又會弄出另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來。很顯然,亞瑞米拉以為這樣能夠不斷給她施加心理壓力,讓她感到困窘,從內心產生挫敗和屈服感,但這個女人實在是大錯特錯了。如果亞瑞米拉真的相信愛倫娜·撒安德已經牙爪盡失,那就只能證明亞瑞米拉自己的愚蠢。
愛倫娜的身邊只跟隨著四名斗篷上綉著雙金野豬的扈從,當然,還有她的侍女簡妮。那名女僕只是蜷縮在斗篷里,看起來就像馬鞍上的一個綠色羊毛包袱。實際上,在這座營地里,愛倫娜已經無法確定任何一個人還對撒安德家族保持一點真正的忠誠了。在她附近聚集著幾群士兵,與他們的洗衣婦和縫補婦擠在一起,他們的衣服上綉著安沙爾家族的紅狐狸。兩隊騎兵經過她身邊,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緩步走去,護面鋼柵遮住了他們剛硬的面孔,他們的斗篷上是巴瑞恩家族的有翼鐵鎚,這是兩個靠不住的家族。卡琳德和里爾在摩格絲取得王座時,都因為歸附速度太慢而吃了不小的苦頭,這一次,他們只要看清哪一方更佔優勢,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帶領安沙爾和巴瑞恩家族投奔過去。只要時機一到,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亞瑞米拉,就像他們宣布向亞瑞米拉效忠時一樣乾脆利落。
那些在積雪與泥濘中邁著沉重腳步的人們,和以期待的眼神盯著噁心的煮食罐的人們,都是被他們的領主臨時徵召來的農夫和村民。在他們破舊的外衣和滿是補丁的斗篷上看不到幾個家徽,零零散散的一些士兵很可能也只不過是蹄鐵匠和造箭匠,現在這樣的人幾乎全部在腰間插了一把劍或斧頭。光明啊,還有不少女人帶著足以被稱為短劍的大匕首,愛倫娜分不清她們到底是農夫的妻子,還是馬車夫,她們全都穿著同樣的厚羊毛粗布衣,同樣粗糙的面孔上滿是疲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這場冬季圍城戰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她們的軍隊會比凱姆林更早開始挨餓,但這讓愛倫娜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她將兜帽掀到腦後,完全露出自己的面孔,向每一張骯髒而蠢笨的臉點頭,毫不在意那些因為她的和藹問候而驚訝不已的表情。
這些人會記住她的慈愛,記住她的扈從們斗篷上的黃金野豬,知道愛倫娜·撒安德注意到了他們。這是權力的基礎。大貴族就像女王一樣,站立在人類之塔的頂端。確實,位於這座塔底部的人只是塔基的磚塊,但如果這些磚塊碎裂,那麼塔本身也只有塌陷一途。亞瑞米拉似乎已經忘記了這一點,或者她可能從來就不知道。愛倫娜懷疑亞瑞米拉從沒與地位低於官員和僕人的人說過話,而她則會和每一堆篝火旁的人們說幾句話,也許還會握一下某隻滿是污泥的手。她會記住自己曾經見過的人,或者至少裝作記得他們,這是一種……審慎的精明。簡而言之,亞瑞米拉從根本上缺乏成為女王的智慧。
這片營地的面積要比一般的村鎮來得大,大小不一的帳篷分散成為上百個小營地,所以愛倫娜能夠自由地四處走一走,而不必過於擔心會靠近營地的邊界,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小心注意著自己所處的位置。在營地周邊站崗的衛兵肯定會對她以禮相待,除非他們是一幫傻瓜,但毫無疑問,他們會執行的命令。從原則上來說,愛倫娜喜歡服從命令的人,但避開一切可能導致尷尬的事情才是明智的行為,特別是可能讓亞瑞米拉懷疑她試圖逃走的事情。她曾經因此而被迫在一頂骯髒的士兵帳篷里度過了一晚,那根本不是一個能睡覺的地方,到處都是蟲子和漏風的孔洞。而且簡妮也要離開她,不能幫她更換衣服,為她在那條薄毯子下面增添一些溫暖,這一切都僅僅是因為亞瑞米拉對她的舉動產生了懷疑。好吧,她的確是露出了一點破綻,但她完全沒想到亞瑞米拉竟然能聰明到對此有所察覺。光明啊,她現在竟然要小心伺候那個……那個沒腦子的笨蛋!愛倫娜將斗篷拉緊了一點,想要裝作自己身體的顫抖只是因為不斷吹來的寒風。不能這樣意氣用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她向一名用深褐色圍巾包住腦袋的大眼睛男孩點點頭,那個年輕人立刻向後縮去,彷彿愛倫娜瞪了他一眼,愚蠢的農民!
另一件事則讓愛倫娜更為惱火。就在數里外,那個小娃娃伊蘭正待在溫暖而舒適的凱姆林王宮裡,數十名訓練有素的僕人圍繞在她身邊,盡心竭力地滿足她的每一個要求,而她的腦子裡大概只會想到今晚該穿哪套衣服,或者宮廷廚師們為她準備了怎樣的宴席。有傳聞說,那個女孩已經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她的某個衛兵,這也許是真的,伊蘭就像她的母親一樣,毫無廉恥可言。戴玲才是凱姆林的主腦,那是個思維敏捷、極度危險的女人,只是她可憐之處在於缺乏野心。也許她身邊還有兩儀師資政,現在有許多凱姆林王宮中入住了大量兩儀師的可笑謠傳,但她們至少會有一名真正的兩儀師。
現在凱姆林城中傳出來的荒唐故事實在太多了,想要從中篩選出真實的訊息實在有些困難。海民憑空製造出連接遠方的信道?這絕對是謊言!但白塔顯然很想讓一位真正的兩儀師登上王座。為什麼不行?儘管如此,白塔最注重的依然會是實際利益。歷史很清楚地表明,無論是誰登上獅子王座,很快就會發現,她已經成為白塔所支持的對象。為了鞏固與安多的聯繫,兩儀師們會在政治上保持充分的靈活性,尤其當白塔本身已經分裂的時候,愛倫娜確信這一點,正如同她確信自己的身份。實際上,如果她所知道的關於白塔現狀的傳聞有一半是真的,那麼為了保持與安多的盟友關係,兩儀師大概會滿足下一任安多女王的一切要求。不管怎樣,在夏天到來以前,不會有人戴上玫瑰王冠,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許多事情發生改變了,許多事情。
愛倫娜在第二次繞行營地時,看見前面出現了另外一小隊人馬,正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走過零星分布的篝火。她皺起眉頭,猛地拉住韁繩。走在那支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將面孔深藏在兜帽中的女人,其中一個身上披著用厚重黑裘皮襯裡的藍色絲綢斗篷;另一個只披著普通的灰羊毛斗篷,跟在她們身後的四名扈從斗篷上都綉著三枚銀鑰匙,這已經清楚地表明了他們的身份。愛倫娜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娜埃安·阿勞恩,亞瑞米拉並沒有命令禁止她們有所往來,但現在這個時候,一切還是應該小心為妙。愛倫娜聽到自己咬牙的聲音,她只能強迫自己保持一副平靜的表情。這樣的會面根本不會為她帶來任何好處。
不幸的是,娜埃安在她轉身之前就已經看見了她,那個女人匆忙地對隨從說了些什麼。當她的扈從和侍女在馬鞍上鞠躬表示從命時,她已經催馬向愛倫娜跑了過來,她胯下的黑色騸馬將泥漿土塊踢得四散紛飛。願光明燒了這個傻瓜!不過,娜埃安為什麼如此魯莽?愛倫娜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這應該是有價值的情報,如果忽視它,很可能意味著忽略掉某種危險,當然,想要得到這個情報肯定也要冒一定的風險。
「留在這裡,記住,你們什麼都沒看見。」愛倫娜厲聲告誡過自己的隨從之後,沒等他們回答,就踢了一下曉風的肋側。她不需要自己的手下向她行任何講究的禮節,她只需要他們惟命是從,而他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愛倫娜擔心的是周圍的這些人,願光明把他們全都燒死!她胯下的長腿棗紅馬向前躥出,愛倫娜鬆開了斗篷,斗篷飄飛到她背後,如同一面撒安德家族的紅色旗幟。她沒有伸手去抓自己的斗篷,因為她不想在這些農夫和賤民面前顯露出手忙腳亂的樣子,寒風一下子吹透了她的騎馬裝,這又是一個讓她憤怒的原因。
娜埃安總算是沒有讓她的黑馬朝她直撞過來,她們在兩隊扈從中間的地方勒住坐騎。在她們身邊只有兩輛癱在泥地里、卸去了牲口的滿載大車,直到差不多二十步以外才能看到一堆篝火,帳篷離她們就更遠了,而且附近的帳篷全都為了抵禦寒風拴牢了門帘。那對篝火旁的人們只是盯著不斷冒出蒸汽的大鐵罐。雖然被冷風吹來的肉腥氣讓愛倫娜只想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但處於下風處的她們至少能比較放心地交談,不必擔心火旁的那些人聽到。娜埃安最好有足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