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特不知道是該罵人還是該痛哭一場。那些士兵已經走了,艾博達也即將被他甩到背後,現在應該沒有任何東西能挑動那些骰子了。但每次讓骰子開始轉動的原因,他都只能在一切無可挽回的時候才會知道。等待災禍到來的時間也許是幾天,也許只有一個小時,但在時刻到來之前,他永遠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未來肯定會有某件非常重要的,甚至是要命的事情發生,而且是他絕對無法逃避的。有時候,比如城門前的那個晚上,直到那些骰子停下來,麥特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所能確定的是,就算這些骰子會讓他像一頭全身長滿虱子的公羊一樣抖動不止,但一旦它們開始轉了,他就絕對不希望它們停下來,但它們肯定會停下來,或早或晚,不過是時間問題。
「麥特,你還好嗎?」奧佛爾說,「那些霄辰人不能抓住我們。」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里充滿信心,但還是沒能掩飾住一絲疑惑的情緒。
麥特突然意識到,他一直在茫然地盯著前方。艾格寧一邊皺起眉看著他,一邊下意識地撫摸著假髮,很顯然,對於被麥特忽視,艾格寧感到相當惱火。多蒙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認真思考的神色,麥特相信這個伊利安人一定在抉擇是否應該為艾格寧的表現而感到困擾。如果不是這樣,麥特願意吃掉自己的帽子。就連瑟拉也偷偷掀起帳篷門帘看著他,她平時總是在躲著艾格寧。麥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只有腦袋裡灌滿了麥片粥的男人才會相信,有幾枚眼睛看不見的骰子正在向他發出警告,或者被至上力、被暗帝標記過的人能理解這樣的事情,但他並不急於和那樣的人搭上關係。也許這次和那一晚城門前的情形會是一樣的。不,他也不急於知曉這一次的答案,知道答案是不會有好處的。
「他們抓不住我們,奧佛爾,你和我都不會有事的。」麥特抓了抓男孩的頭髮,奧佛爾咧嘴笑了,笑容里滿是信心。「只要我們睜大眼睛,不犯錯,就不會有事。記住,只要你看得夠清楚,腦子轉得夠快,你就能想出辦法擺脫一切困境。但如果你沒有這樣做,你就算走路的時候也會摔跤。」奧佛爾嚴肅地點點頭。但實際上,麥特要提醒的是其他人,或者也可能是他自己。光明啊,他們實在是不可能更加警戒了。奧佛爾認為這是一次偉大的冒險,但除了他之外,其餘的人在出城之後都是一副隨時可能從自己的軀殼裡跳出來逃跑的樣子。「聽澤凌的,去幫瑟拉吧,奧佛爾。」
一陣強風吹進麥特的外衣,讓他打了個哆嗦。「穿上你的外衣,天很冷。」他又對已經跑到身邊,正在往帳篷里鑽的奧佛爾喊了一句。帳篷里傳來的窸窣聲表明奧佛爾已經開始工作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穿上了外衣。但瑟拉仍然蜷縮在帳篷門口,看著麥特。和其他人比起來,麥特對這個男孩有著更加特別的關注。
奧佛爾一鑽進帳篷,艾格寧就向麥特邁出一步,她將雙拳抵在腰間,麥特不由得悄悄呻吟了一聲。「我們現在要把問題說清楚,麥特。」艾格寧用嚴厲的語氣說道,「就是現在!我不會讓我們的旅程因為你違抗我的命令而徹底破壞。」
「沒什麼需要說清楚的,」麥特說,「我不是你的僱員,就是這樣。」麥特本以為艾格寧的神色不可能變得更嚴厲了,但他錯了,這讓麥特覺得艾格寧還不如現在就對他大喊大叫。這個女人就像咬住你小腿的海龜一樣頑固,但麥特必須想辦法把這隻海龜的嘴從腿上撬開。腦子裡的骰子讓他煩得難受,但和艾格寧爭吵肯定要比那些骰子更可怕十倍。「我要在出發前去看看圖昂。」還沒等麥特想清楚,這句話已經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麥特這才意識到,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意識中有一段時間了,雖然很模糊,但正緩慢地凝聚、固化。
圖昂的名字一離開麥特的嘴唇,血色立刻從艾格寧的臉頰上消失了。麥特聽到瑟拉尖叫一聲,帳篷門帘猛地拉緊,那位曾經的帕那克在成為蘇羅絲的財產之後,已經接受許多霄辰人的意識,還有他們的許多禁忌。但艾格寧畢竟不是一般人。「住口!」她的語氣里滿是焦急和怒意,「絕對不能那樣稱呼她,你必須對她保持應有的尊敬。」她的聲音又嚴厲了一些。
麥特笑了笑,但艾格寧似乎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尊敬?把一個人堵住嘴,包在壁毯里,這可沒有什麼尊敬可言。無論稱呼圖昂女大君,還是其他什麼頭銜,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艾格寧寧願談論解救罪奴的事,也不願意提到圖昂。如果她能裝作那場綁架從沒有發生過,她就會竭盡全力裝下去。光明啊,從那場綁架發生時開始,她就一直在迴避這件事,在她的意識里,他們所犯下的任何其他罪行與此相比,都已經微不足道了。
「因為我想和她談談。」麥特說。為什麼不去談談?他遲早都逃不過這次會面。馬戲團的狹窄街道上已經有許多人在來回奔忙。衣服穿了一半的男人,襯衫下擺還在腰間晃蕩;女人們的頭髮還裹在睡衣頭巾里。有人牽著馬匹,另一些人只是在原地亂轉。一個比奧佛爾略大一些、身材瘦削的男孩不停地翻著筋斗,看上去像是在練習,也像是純粹在玩遊戲。那輛深綠色馬車中剛被吵醒的人還沒有現身。盧卡的大馬戲團至少在幾個小時之內還不會挪動,他還有足夠的時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麥特用自己最樂天無知的聲音說道,他早就應該想到這件事的。
麥特的邀請讓艾格寧全身硬得如同一根木杆,她比白紙更白的臉上又失去了一絲血色。「你要對她保持足夠的尊敬。」她一邊啞著嗓子說著,一邊雙手拉住在脖子上打結的頭巾,彷彿是想要將那頂黑色假髮拉進自己的頭皮里。「來吧,貝爾,我要確認自己的東西都安放妥當了。」
多蒙猶豫著,而艾格寧已經轉過身,匆匆走進人群里,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麥特警覺地看著這個伊利安人,他依稀記得多蒙的那艘內河船,但那只是幾個浮光掠影的片段而已。湯姆和多蒙的交情很不錯,這讓麥特稍感安心。但他畢竟是艾格寧的人,而且對那個霄辰女人忠心耿耿。甚至連艾格寧厭惡澤凌的情緒,他也學得一絲不差。麥特不信任多蒙,就如同他不信任艾格寧,他們兩個有他們的目標,這其中肯定不包括麥特的生死安危。麥特也不相信多蒙會信任他,只是在這個時刻,他們都沒有什麼選擇。
「不知道我的是好運還是霉運。」多蒙嘟囔著,抓了抓左耳後的短毛,「無論你在想什麼,你最好再多想一想,她比你想像的更剛強。」
「艾格寧?」麥特有些難以置信地說。他迅速朝周圍望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人聽到他失口說出的名字。有幾個人在匆匆走過時看了他和多蒙一眼,但並沒有人真正注意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人來看馬戲團了,幾天前的夜晚,無數閃電從空中落下,在不遠處的海港燃起大火。所以馬戲團中急於離開這裡的人絕不止盧卡一個。如果不是盧卡的喝止,他們可能在暴動發生的那個夜晚就已經全部逃走了,那樣麥特將無處藏身,麥特的黃金大大加強了盧卡的說服技巧。「我知道,她比老樹根更強硬,多蒙,但老樹根對我沒有任何意義。這裡也不是什麼該死的航船,我不會讓她胡亂指揮,毀掉一切的。」
多蒙皺皺眉頭,彷彿麥特還在犯傻。「我說的是那個女孩。如果你在深夜間突然遭到綁架,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你能那麼鎮定自若嗎?無論你在玩怎樣的遊戲,或者無論你發了什麼瘋,說她是你的妻子,你都要小心些,否則她早晚要把你的腦袋剁下來。」
「我那時已經傻了。」麥特喃喃地說道,「我還要說多少遍?那時候我的腦子完全亂了。」的確是這樣。當他知道圖昂是誰的時候,當他和她近身肉搏的時候,就算是該死的獸魔人也會被那樣的事情嚇癱。
多蒙懷疑地哼了一聲。麥特這個故事對他來說肯定不那麼動聽。除了多蒙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接受了麥特的這個故事,至少麥特是這樣認為的。不管艾格寧是多麼不願提起圖昂,如果她相信麥特真的認為圖昂會是他的妻子,肯定會以無窮無盡的長篇大論勸阻麥特,直到他聽話為止,否則的話,艾格寧也許會一刀戳穿他的肚子。
這名伊利安人向艾格寧離去的方向窺望了一眼,又搖搖頭。「從現在開始,你要好好管住自己的舌頭。艾格……萊伊紋……每次想到你說過的那句話,都會全身忍不住地打哆嗦,我聽過她悄聲自言自語。而且我可以和你打賭,那個女孩也絕對沒有忘記你的話。你對她『犯了傻』,這可能會讓我們全都掉腦袋。」他伸出一根手指,划過喉頭,然後又用力點了一下頭,才擠進人群,向艾格寧追過去。
麥特看著多蒙漸漸走遠,搖了搖頭。圖昂很剛強?她的確是九月之女。在泰拉辛宮的時候,她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剝了他的皮。那時麥特以為她不過是另一名好管閑事的霄辰貴婦,因為她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但一切也只是僅此而已。剛強?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黑瓷娃娃,她能有多剛強?
你至多能做的只是防止她打斷你的鼻子而已,麥特提醒自己。
麥特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