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博達城以北兩里遠的地方,一條寬闊的藍色橫幅掛在兩根高桿之間,迎風飄擺。橫幅上繪著耀眼的紅色大字——瓦藍·盧卡大馬戲團和奇蹟大展。雖然橫幅足有三百尺高,但任何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字,即使是不識字的人也會知道這裡有不同尋常的東西。橫幅上還寫著: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馬戲團。盧卡非常喜歡吹牛,但麥特相信,這句話是真的。圍繞馬戲團的帆布牆足有十尺高,貼地的地方被緊緊繃住,這一圈帆布牆裡足足能放下一整個村莊。
行人不停地從藍色橫幅前走過,每個人都會好奇地向裡面看一眼,但那些農夫和商人們都有工作,殖民者們更是在急著趕奔他們的前程,沒有人會真正對馬戲團感興趣。橫幅下面的高大拱門外,兩排高桿上纏著粗重的繩子,圍出了進入馬戲團的廊道。但此時此刻,廊道里一個排隊的人都沒有,最近很少會有人來馬戲團。艾博達的淪陷並沒有引起多少混亂,所以當人們知道城市不會遭到劫掠,他們的生命也不會有危險後,城市就安定了下來。可是等數量龐大的船隻和殖民者進入艾博達後,所有人都決定勒緊自己的錢袋,以備不時之需。兩名大漢守在馬戲團門口,以防有人不花錢就溜進馬戲團。但現在,就連這種想偷看戲的人也不多了,所以他們只是用斗篷裹緊身子,縮在廊道的角落裡玩骰子。仔細看才知道,他們的斗篷都是用破口袋布做成的。他們之中的一個有個鷹鉤鼻,留著稀疏的鬍鬚;另一個少了一隻眼睛。
讓麥特感到驚訝的是,馬戲團的大力士派塔·安希爾將一雙比人腿還粗的胳膊抱在胸前,站在這兩名馬夫旁邊看他們玩骰子。他的個子比麥特矮,但胸膛至少比麥特寬上一倍,深藍色的外套緊繃在他的肩頭,那一定是他的妻子害怕他著涼,強迫他穿上的。派塔全神貫注地看著馬夫們的賭局。這位大力士自己並不賭博,頂多偶爾會玩上幾個銅子兒。他的妻子是馴狗師克萊琳。他們總是盡量把掙到的每一枚硬幣都攢下來。派塔最喜歡和別人談論的話題,就是他們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擁有的小酒館。而更讓麥特驚訝的是,克萊琳也站在丈夫身邊,用一件黑斗篷裹住身體,專註地看著馬夫們丟骰子。
派塔看到麥特和艾格寧手牽手走過來,便警覺地回頭向營地里瞥了一眼,這讓麥特皺起了眉頭,有人朝背後觀望肯定不代表什麼好事情。但克萊琳豐滿的褐色面孔上綻放出溫暖的笑容,像馬戲團中的大部分女人一樣,她相信麥特和艾格寧是一對情侶。彎鼻樑的馬夫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提爾人,他一邊拾起地上的幾枚銅幣,一邊斜著眼睛向麥特瞧過來。除了多蒙以外,大概不會再有男人認為艾格寧是個美人了。但有些傻瓜總是相信貴族女子一定是美麗的,或者是有錢的女人肯定漂亮,而貴族一定是有錢的。還有些人相信,既然女貴族們會為了麥特這樣的人拋棄她們的丈夫,那遲早也會拋棄麥特,帶著她們的大筆金錢投入到新歡的懷抱。麥特他們一直在用這個理由解釋他們為什麼要避開霄辰人:一個殘忍的丈夫和一雙愛人的抗爭。所有人都聽過這種故事,走唱人和各種書籍都在傳播這種故事,所以它們雖然很不真實,但還是能被人們接受。不過庫爾一直不敢真正昂起頭。艾格寧——現在她使用的名字是萊伊紋——曾經拔出腰間的匕首,將鋒刃指向馬戲團里的耍劍人,那是個相當英俊的傢伙。他以過分露骨的態度邀請艾格寧去他的馬車裡,和他一起喝一杯。當時沒有任何人懷疑,如果他再向艾格寧靠近一寸,艾格寧立刻會用匕首刺穿他的胸膛。
麥特走到派塔身邊時,這名大力士低聲說道:「霄辰士兵正在和盧卡說話,他們差不多有二十人,帶頭的是個軍官。」他的語氣中並沒有畏懼,但他的額頭上清晰地顯示出擔憂的皺紋,同時他伸出一隻手抱住妻子的肩膀,彷彿是要保護她。克萊琳的笑容消失了,她的一隻手按在丈夫的手上。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信任盧卡的判斷,但他們很清楚自己冒著怎樣的風險,或者他們以為自己清楚。只是這點風險,已經讓他們憂心忡忡了。
「他們想幹什麼?」艾格寧一邊問,一邊推開麥特,這讓麥特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事實上,人們眼中的主角並不是他。
「給我拿著。」諾奧將他的魚竿和籃子遞給那個獨眼漢子,一眼也沒去看那個漢子驚訝的表情,就直起身,將一隻筋骨虯結的手伸進外衣里,那裡藏著他的兩把長刃匕首。「可以去看看我們的馬嗎?」他問派塔。大力士猶疑地看了他一眼,懷疑諾奧腦子有問題的並非麥特一個人。
「他們似乎並不想進行搜查。」克萊琳急匆匆地說著,一邊向艾格寧行了個似有若無的屈膝禮,所有人都可以裝作麥特一行人是馬戲團的一部分,但沒有人能這樣看待艾格寧。「那名軍官在盧卡的馬車裡已經超過半個小時了,但那些士兵們一直站在他們的馬旁邊。」
「我相信他們來這裡不是要找你們。」派塔謙恭地說。當然,他說話的對象還是艾格寧。他們對待艾格寧為什麼要這樣與眾不同?也許是在練習歡迎貴族,以便將來在打理酒館時能夠得心應手吧。「我們只是不想讓您在看到他們的時候感到驚訝或擔憂。我相信,盧卡會打發他們的,不會有任何事。」雖然派塔在安慰艾格寧,但皺紋仍然停留在他的額頭上。大多數男人如果丟了老婆,肯定不會高興,而貴族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讓別人承擔他們的怒火。一個擠滿陌生人的馬戲團當然是非常值得懷疑的目標。「不必擔心會有人亂嚼舌頭,女士。」派塔瞥了兩名馬夫一眼,對他們說道:「是不是,庫爾?」那個鼻樑拱起的馬夫搖搖頭,眼睛則一直盯著還在他手掌上滾動著的骰子。他是個大個兒男人,但遠不及派塔強壯,那名大力士能空手把馬蹄鐵扳直。
「每個人都想試試把口水吐到貴族的靴子上是什麼感覺。」那個獨眼漢子嘟囔著,一隻眼盯著籃子里的魚。他的身材和庫爾差不多魁梧,但他臉上滿是鞣製皮革一樣的皺紋,他的牙齒甚至比諾奧還要少。他瞥了艾格寧一眼,低下頭說:「請原諒,女士,而且我們之中有人會靠傳遞訊息賺點小錢,畢竟這個時候賺錢不容易,對不對,庫爾?只要有人說出去,霄辰人就會把我們都抓起來,也許還會把我們弔死,就像對付海民那樣,或者去做苦工,清理他們在港口另一邊的運河。」馬戲團里的馬夫什麼活都要干,從清理馬糞、刷洗動物籠子,到支起或拆解帳篷和帆布圍牆。但一說到挖掘拉哈德區河道里的淤泥,他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彷彿那比弔死還要可怕。
「我有說過什麼嗎?」庫爾攤開雙手,「我只是問過,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僅此而已。我只是問過我們什麼時候能看到些像樣的錢。」
「在我下達命令之前,我們就一直待在這裡。」艾格寧怎麼能不提高音量,就讓她那種慢吞吞的語調變得如此嚴厲,這點一直很讓麥特好奇。那種感覺就像是聽見刀刃出鞘的輕鳴。「等我們到達目的地,你們自然會看到你們想要的錢,盡心儘力效忠於我的人,還會得到額外的獎賞,想要背叛的人只能得到冰冷的墳墓。」庫爾用滿是補丁的斗篷裹緊身體,睜大雙眼,露出一副憤慨或者是無辜的表情,而他剛剛還是一副想要伸手捏捏艾格寧錢袋的樣子。
麥特咬住牙。首先,艾格寧慷慨許諾的黃金是他的。艾格寧也有一些金錢,但完全不足以實現他們的計畫,更重要的是,她又開始想要奪權了。光明啊,如果不是他,艾格寧現在還只能困在艾博達,為了逃避覓真者的查問而絞盡腦汁,或者她可能已經被覓真者逮捕了。如果不是他,艾格寧永遠也想不到待在艾博達附近以躲避追捕,更絕對不可能在盧卡的馬戲團里找到藏身之所。但為什麼會有士兵到這裡來?如果霄辰人得到任何一點關於圖昂的模糊線索,他們一定會派出一百人,甚至是一千人來追蹤,而不會只有這麼一小隊人馬。如果他們懷疑這裡有兩儀師……不,派塔和克萊琳不知道他們正在幫助藏匿兩儀師,剛才他們並沒有提到那隊士兵里有罪奴和罪奴主,沒有她們,霄辰人是不可能獵捕兩儀師的。麥特摸了摸外衣裡面的狐狸頭,現在他無論睡著還是醒著的時候都戴著這枚徽章,至少它可以給他一點警告。
麥特不會考慮現在就上馬逃走,如果這樣做,庫爾和另外十幾個像他一樣的人可能馬上就會去向霄辰人告發他,當然,他們對麥特和艾格寧並沒有特別的惡意。就算是耍劍人魯馬恩,現在也安下心來,開始和一個叫愛蒂爾的柔體雜技演員打得火熱了,但金錢總有它難以抵抗的誘惑力。更重要的是,現在他的腦子裡並沒有發出預警的骰子在翻滾,而且這片帆布圍牆裡還有他不能丟下的人。
「如果他們來不是為了進行搜查,那我們就不必擔心什麼。」麥特泰然自若地說道,「不過還是很感謝你的警告,派塔,我肯定不會喜歡意料之外的事情。」大力士輕輕一擺手,似乎告訴麥特這沒什麼,而艾格寧和克萊琳卻猛地把目光轉向麥特,彷彿剛剛發現他還在這裡。就連庫爾和他身旁那個獨眼漢子也朝麥特眨了眨眼,麥特很努力地不讓自己咬緊牙關。「不過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