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節過後的第一天,從黎明開始就從風暴海刮來了強風,真正吹走了艾博達的酷熱。但是無雲的天空和從地平在線升起的金紅色太陽都讓人們明白,只要風一停,炎熱立刻就會回來。麥特在泰拉辛宮中匆匆走著,他的綠色外衣敞開,襯衫的鈕扣也只扣了一半。並不是任何聲音都會讓他嚇一跳,但他確實有些神經緊張,眼睛也睜得比平時更大。每一名經過他身邊的女僕都會甩甩裙擺,朝他露出微笑,她們全都在微笑,而且還有那種……特別的……故意裝作不知道的表情。麥特只能努力控制住腳步,不讓自己跑起來。
最後,他幾乎是躡手躡腳地走在馬廄廣場旁的長廊里。這條長廊兩側是有凹槽的圓柱,其間裝飾著種植淺黃色蘆葦的紅色大陶碗。圓柱上用鏈環固定著金屬籃子,從中垂掛出有著紅色斑紋寬葉片的藤蔓,在廊柱間交織成一片薄幕。麥特在無意間拉低帽檐,擋住自己的臉,他的雙手沿著他的長矛上下滑動(柏姬泰稱這根長矛為艾杉玳銳),彷彿是打算用它保護自己。骰子在他的腦海中猛烈地打轉,但這與他的不安無關,真正讓他不安的是泰琳。
六輛在車門上繪著密索巴家族錨劍徽章的大馬車,已經等在馬廄廣場高大的拱門外。麥特能看見拿勒辛穿著黃色條紋外衣,正在馬車隊首那兒打著哈欠。車爾懶洋洋地坐在拱門旁不遠處一隻倒扣的桶上,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其餘的大多數紅臂都坐在廣場的石板地面上,有幾個在巨大白色馬廄投下的陰影中玩著骰子。伊蘭站在麥特和馬車之間,和麥特只隔著那重藤蔓組成的帳幕。黎恩·柯爾力和她在一起,她們身邊還有另外六名女子,他在昨天闖進的那棟房子里都見過她們,黎恩是她們之中唯一沒有系智婦紅腰帶的人。麥特並沒有想到她們今天也會來,從外表上看來,她們都是那種習慣於控制自己和他人生活的人,她們的頭髮至少也都能看見一些灰絲,但她們全都用期待和尊敬的眼神看著小伊蘭,似乎伊蘭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被她們奉為金科玉律。不過麥特並沒有太注意她們,她們都不是那個讓他隨時準備溜之大吉的女人。泰琳讓他覺得……嗯……無力,大概只有這個詞能形容他的感覺,雖然這顯得很荒謬。
「我們不需要她們,黎恩。」伊蘭說。王女的口氣就像是一名婦人在拍著一個孩子的頭。「我已經要她們留在這裡,直到我們回來。沒有外貌明顯的兩儀師在身邊,我們就不會吸引太多的注意,特別是在河那一邊。」她戴著一頂裝飾有大簇羽毛的綠色寬邊帽,背後披一件綉著金色螺旋花紋的綠色亞麻防塵輕斗篷,身上穿著高領綠絲騎裝,胸口處暴露出很大一塊卵圓形的皮膚,它的周圍和裙褲上也都用金絲綉著繁複華麗的花紋。她的脖子上甚至還掛著一把婚姻匕首。麥特有些懷疑這身裝扮比起兩儀師更容易在那種無法無天的地方惹人注意,而且除了腰間的一把小匕首之外,她的身上沒有任何武器。拉哈德區的盜賊看到那些金色綴飾一定都會手癢起來。不過能夠導引的女人大概也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武器,那些系紅色腰帶的女人們也只是在腰間插著一把匕首,黎恩的雕花皮腰帶上則什麼都沒有。
黎恩拿下頭頂的藍色大草帽,皺起眉看看它,然後才重新把它戴上,在下巴上系好系帶。伊蘭的語氣顯然不曾讓她有任何反感,她的臉上帶著另一種微笑,用有些膽怯的語氣說:「但為什麼兩儀師茉瑞莉認為我們在說謊,兩儀師伊蘭?」
「她們全都這麼想。」另一名系紅腰帶的女人喘息著說。她們全都穿著冷色調的艾博達衣服,有著窄而深的領口,一側的裙擺向上翻起,露出一層層襯裙,但只有這個長發中白髮多過黑髮的骨感女子有艾博達人的橄欖色皮膚和黑眼睛。「兩儀師賽芮薩當著我的面說我是騙子,說我們——」黎恩的一句「安靜,泰瑪拉」讓她立刻皺起眉頭閉上了嘴。黎恩會微笑著向任何兩儀師行屈膝禮,即使那位兩儀師只是個孩子,但她一直都在嚴格管束著她的同伴們。
麥特對著那些能俯瞰馬廄廣場的窗戶皺起眉。那些窗戶中有一些被精緻的白色雕鐵圍欄遮擋著,另外一些則覆蓋著雕花白木百葉窗,泰琳應該不會在那裡,她應該也不會來馬廄廣場。麥特在穿衣服時很小心地沒有驚醒她,而且,她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但那個女人昨晚還命令六名女僕在走廊里抓住他,把他拖進自己的卧室里,又有誰知道她還會幹出什麼事?那個該死的女人把他像玩具一樣玩弄!他不會再忍受下去了,他不會的,光明啊,他能做得到嗎?還是他只不過在安慰自己?如果她們沒辦法找到那隻風之碗,把它弄出艾博達,泰琳今晚還會捏著他的屁股,叫他小鴿子。
「是因為你們的年紀,黎恩。」伊蘭的語氣不是猶豫,她從來沒有猶豫過,但她肯定是非常小心,「在兩儀師中談論年紀被認為是相當無禮的行為,但……黎恩,自從世界崩毀以來,還沒有任何兩儀師能比你們女紅團的成員活得更久。」這是家人的成員為她們的領導組織取的奇怪名字。「而你本人比在世的所有兩儀師都要年長至少一百歲。」系紅腰帶的女人們都吃驚地張開嘴,瞪大眼睛。一名身材苗條、頭髮是淺蜂蜜色、眼睛是淺褐色的女人神經質地笑了一聲。黎恩瞪她一眼,說了一聲:「費梅勒!」她立刻捂住了嘴。
「這不可能,」黎恩壓低聲音對伊蘭說,「兩儀師肯定——」
「早安。」麥特走過那一片藤蔓。這種討論真是白痴,所有人都知道兩儀師活得比別人更久。她們現在應該啟程去拉哈德了,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湯姆和澤凌在哪裡?還有奈妮薇呢?」奈妮薇昨晚一定是回來了,否則伊蘭早就六神無主地團團轉了。「該死的,我也沒看見柏姬泰,我們要出發了,伊蘭,光是站在這裡不會有任何益處。艾玲達來了嗎?」
伊蘭朝他微微一皺眉頭,又目光閃爍地看了黎恩一眼。麥特知道,伊蘭正在決定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無論是無辜地睜大眼睛,還是朝他閃動酒窩,都會影響伊蘭在那些女人眼中的形象。雖然那對酒窩經常被伊蘭用來克服各種麻煩的傢伙,比如麥特。現在她微微抬起了下巴:「湯姆和澤凌正在幫艾玲達和柏姬泰監視賈西姆的住所,麥特。」她還不敢擺出十足的王女架勢,因為她知道麥特對此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她的確是使用了不容置疑的口氣,藍眼睛裡放射出威嚴的冷光,那張美麗的臉上也掛起了寒霜。即使她的心裡有任何騷亂,也都被凍結在傲慢之下了。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始終如一的女人?「我相信,奈妮薇很快就會下來。你知道你是不需要來的,麥特,拿勒辛和你的士兵已經足以勝任保鏢的工作了。你可以繼續享受宮中的時光,直到我們回來。」
「賈西姆!」麥特喊道,「伊蘭,我們來艾博達不是為了對付賈西姆·卡林丁,我們是來找那個碗,然後你或者奈妮薇就可以做個通道,我們就能離開了。我說得夠清楚嗎?我要跟你去拉哈德。」享受宮中的時光!只有光明知道如果他留在宮裡,泰琳還會幹出什麼事來。麥特很想為此歇斯底里地大笑一場。
那些智婦們向他投來冰冷的目光。矮壯的桑珂氣惱地咬住了嘴唇。梅蘿爾雙拳叉腰,臉上堆滿了雷雨雲(她是一名身材豐滿的阿拉多曼女子,昨天麥特瞄了她的胸部好幾眼)。她們昨天就知道這個傢伙不害怕兩儀師的力量,但黎恩看著他的眼神讓他懷疑這個女人大概會給自己一巴掌。很顯然,她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像她們一樣尊敬兩儀師。
伊蘭抿緊嘴唇,她的腦子裡顯然翻騰著各種心思。麥特必須承認,伊蘭非常聰明,甚至能推動許多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但她也是個高傲到骨子裡的女孩,無論她如何努力掩飾。現在,其他女人都在看著她。「麥特,直到我們使用那隻碗之前你不能離開。」傲慢的下巴還是抬得高高的,她的語氣精確地位於解釋和命令之間,「我們也許需要幾天時間才能確定如何使用它,也許是半個星期,或者更久。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可能也會處理掉賈西姆。」說出那個白袍眾的名字時,伊蘭的語氣中充滿了憎惡,就好像她和賈西姆有什麼深仇大恨。但麥特只注意到一點。
「半個星期!」麥特感到一陣窒息。他將一根指頭插進脖子上的絲巾里,將它拉鬆了一些,泰琳昨晚趁他不注意時用這段黑絲巾綁住了他的雙手。半個星期,或者更久!儘管盡了最大的努力,他的聲音還是變得有點狂亂。「伊蘭,你肯定能在所有地方使用那隻碗,不必非要在這裡,艾雯一定希望你儘可能趕回去。我打賭,身邊有一兩名朋友對她肯定有幫助。」他最後看見艾雯時,他相信艾雯恨不得在身邊有一百個朋友。也許當他把這些女人帶回去時,艾雯就會放棄成為玉座的愚蠢想法,與伊蘭、奈妮薇和艾玲達一起,由他帶到蘭德那裡。「而且你怎麼向蘭德交代,伊蘭?凱姆林,獅子王座。該死的,你知道你一直在想著要回凱姆林去,那樣蘭德就能把獅子王座交給你了。」不知為什麼,伊蘭的表情愈來愈陰沉,眼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種表情應該算是憤怒,但她明明沒理由發怒。
麥特的話一結束,伊蘭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