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盤起雙腿坐在蘭德的床上,看只穿著襯衫的蘭德在巨大的嵌象牙衣櫃前一件一件地試穿外衣。他怎麼能在這種屋子裡睡覺?這裡全都是讓人透不過氣來、沉重的黑色傢具。明心不在焉地想著要把這裡的東西全都挪出去,換上一些凱姆林那種雕刻品,樣式簡單,有一點鍍金、幔帳之類的也要換成淺色系的。這點讓她感到奇怪,她以前從沒關心過什麼傢具布匹之類的事情,但那幅繪著一名孤獨的劍士就要被敵人吞沒的壁掛一定要拿掉。不過,在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看著蘭德。
在蘭德天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專註的神情,他正探身到衣櫃里翻找著,雪白的襯衫隨著他的動作而在他寬闊的後背上繃緊。他有一雙健美的長腿,強韌的曲線在黑色緊身褲中顯露無遺,他的靴子上端是折起來的。有時候,他會皺起眉頭,用手指梳過黑紅色的頭髮,即使經過再多的梳理,它們看上去還是亂亂的,在他的耳邊和後頸上總是有一些鬈髮。明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的頭腦和心思一同扔到男人腳下的女人,但有時候,只要在他身邊,清晰的思緒就會變成一團亂麻。只是這樣而已。
一件件華麗的外衣被扔出來,堆在他去見海民時穿的那件外衣上。沒有了時軸的作用,談判還會順利進行嗎?如果她在海民身上看到的影像能有用就好了。像往常一樣,幻象和各色光暈在蘭德周圍閃爍,大多數瞬間便消失了,無法看清楚。現在她能看清楚的只有一個意義不大的影像,這個影像每天要重複出現上百次,當麥特和佩林出現時,這個影像也會包圍住他們,偶爾也會包圍其他人。一片巨大的黑影向蘭德壓過來,吞掉了數以千計螢火蟲般的小光點,那些小光點也在不停地撲向黑影,似乎是要將它填滿。今天,這些小光點已經達到了數以萬計的程度,但黑影也更大了。這個幻象應該是他與暗影的戰爭,但他幾乎從不想知道這個幻象的狀況。明也無法向他解釋清楚,唯一能確定的似乎只有暗影一直是勝利的一方。看到這個幻象消散時,明放鬆地嘆了口氣。
一點愧疚感讓明不由得在床上挪動了一下身體,當蘭德問她還隱瞞了什麼影像時,她並沒有撒謊,那不算是撒謊。如果沒有一名女人,蘭德幾乎註定要失敗,但那名女人已經死去,徹底消失了,現在告訴蘭德這點又有什麼用?而且在這件事上,蘭德很容易就會消沉下去。她必須鼓起他的精神,讓他記得該如何去笑,除非……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蘭德。」提到這件事也許是個錯誤。男人在許多方面都是奇怪的生物,一分鐘以前,他們會接受正確的建議,只過了一分鐘,他們又會反其道而行之,而且他們這樣做似乎還是故意的。但不知為什麼,明覺得……要保護這個高塔般、能用一隻手將她舉起來的男人,這還是在他沒有導引的時候。
「這是個不錯的主意,」蘭德說著,扔下一件綉銀的藍色外衣,「我是時軸,而且今天似乎一切都在隨我的意願改變。」一件綉金綠色外衣落在地板上。
「你難道不想再『安慰』我嗎?」
蘭德停在原地,盯著明,一件嵌銀絲的紅色外衣掛在他手上。明希望自己沒臉紅。安慰,這個主意是打哪兒來的?她暗自尋思著。將她養育成人的姑媽們都是溫和親切的女性,但她們一直都極為強調女人要端莊有禮。她們不贊成她穿褲子,也不贊成她在馬廄里工作;但那是她最喜歡的工作,因為她在那裡可以接觸到馬。如果她們知道她還沒結婚就和一個男人做這種事,明可以確定她們會有什麼反應——她們肯定會騎馬從巴爾倫趕來,剝了她的皮;當然,還有蘭德的皮。
「我……需要做許多事,趁著現在還有用的時候。」他緩緩地說道,然後飛快地轉向衣櫃。「就是這件!」他高喊著拉出一件樸素的綠色羊毛外衣,「我都不知道它還在這裡。」
那是他從杜麥的井返回時穿的衣服,明能看到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明裝作完全沒注意到的樣子,走到蘭德面前,伸手環抱住他,將那件衣服壓在身下,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我愛你。」明只說了這麼一句。透過他的襯衫,明能感覺到他肋側那個半癒合的傷口。她能回憶起他受傷時的樣子,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那時,她第一次擁抱了他,而他卻不省人事,瀕臨死亡。
他的雙手按在明的背上,將明肺里的空氣都壓了出來,但讓明失望的是,那雙手很快就離開了。明覺得他似乎是低聲說了一句「不公平」,難道他在擁抱她的時候還想著海民的事?確實,這很有可能。梅蘭娜屬於灰宗,但據說海民能讓阿拉多曼人出汗。他應該考慮這些,但……明想踢他的踝骨,但他已經溫柔地將她移開,開始穿衣服了。
「蘭德,」明堅定地說,「你並不能確定哈琳妮會有這種反應就說明時軸對一切都有效。如果時軸總是能影響周圍的一切,你早就已經讓所有統治者跪倒在你面前了,即使是白袍眾也不例外。」
「我是轉生真龍,」蘭德傲慢地回答道,「今天我能做到一切。」他拿起劍帶,將它固定在腰上,這根劍帶上只有一個樸素的銅帶扣,那枚鍍金的龍扣被放到了床上,一雙黑色的薄皮手套覆蓋住他手背上金色的龍頭和掌心的蒼鷺。「但我看上去不像他,對不對?」他微笑著伸開雙臂,「他們不會看出來的。」
明差點就要無奈地攤開雙手了。「你看上去也不像個傻瓜。」至少應該讓他明白他在做什麼。但那個白痴還在斜睨著明,彷彿不清楚明到底是什麼意思。「蘭德,只要他們看到了艾伊爾人,他們或者會逃跑,或者會立刻開始戰鬥。如果你不帶上兩儀師,至少帶上那些殉道使吧!只要一支箭就能要你的命,不管你是轉生真龍,還是個放羊的!」
「但我是轉生真龍,明,」蘭德嚴肅地說,「而且是時軸。我們要單獨去,只有你和我,如果你還想跟我去的話。」
「沒有我,你不能去任何地方,蘭德·亞瑟。」明忍著沒說出如果他不答應帶她一起,他遲早會把自己絆倒。現在蘭德這種興奮的樣子就像他那種消沉頹廢般讓明感到害怕。「南蒂拉不會喜歡這樣的。」明並不真的知道蘭德和槍姬眾之間的關係(依照她的所見所聞,她認為這一定是一種很奇特的關係),但明要想盡一切辦法阻止蘭德胡作非為。現在蘭德笑得就像是個從母親身邊逃開的男孩。
「她不會知道的,明。」他的眼睛還那樣閃閃發光!「我一直都這麼做,她們從來都不知道。」他向明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那樣子就像是他只要呼喚一聲,明就會跟著他到任何地方去。
明相信自己真的是無能為力了,她只好整了整自己的綠色外衣,又從立鏡中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髮是否整齊,然後握住蘭德的手。現在的問題是,即使蘭德只是彎一彎手指,明也會立刻跳進無底深淵。明只希望他永遠也不會發現這一點。
蘭德在前廳地板上繪著金色朝陽的位置製造出一個信道,明由他領著從中走過,來到一片丘陵林地中,枯葉在他們腳下鋪了厚厚一層。一隻紅色翅膀的小鳥從他們眼前一閃而過,一隻松鼠出現在一根樹枝上,向他們吱吱地叫著,甩動著尾端是白色的蓬鬆尾巴。
這不是明記憶中巴爾倫附近的林地。在凱瑞安城附近也沒有多少真正的森林,大多數樹木之間都隔著四五步,甚至是十步距離,高大的羽葉木和松樹、更高的橡木和明不認識的樹種分布在她和蘭德站立的平地上,就連樹下植被也比明家鄉的更稀疏。灌木、藤蔓和石南一片片簇生在一起,不過其中有的面積並不小,一切都是乾燥的棕褐色。明從袖子里抽出花邊手絹,擦了擦臉上突然冒出來的汗珠。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明問道。根據太陽的位置,就在他們身旁幾尺遠處的一道向上的斜坡應該是朝向北方的,如果運氣好,他們一路走回去不會遇到任何人。或者蘭德在看到她的高跟靴和這裡的地形後,會決定再做一個直接返回太陽王宮的通道,和這個地方相比,那座宮殿的房間里就涼快多了。但還沒等蘭德回答,細枝和枯葉碎裂的聲音表明有人來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名凱瑞安女人,她騎著一匹長腿灰色閹馬,馬具和韁繩上裝飾著亮色的流蘇。這個女人的身材矮小苗條,穿著一件深藍接近於黑色的騎裝,紅色、綠色和白色的水平條紋從她的脖頸一直延伸到膝蓋以下。她臉上的汗水絲毫沒有影響她白皙美麗的面容。她的一雙黑眼睛如同兩潭清澈的池水,一根細金鏈從她的髮際中垂下來,在她的額頭上綴下一顆純凈的綠色小寶石。黑色長髮在她的肩膀上捲起一朵朵浪花。
明吃了一驚,並不是因為那個女人戴著綠色手套的手舉起了狩獵十字弓。有那麼一刻,她相信那是沐瑞,但……
「我不記得在營地中見過你們兩個。」那個女人用一種沙啞,幾乎是性感撩人的聲音說道。而沐瑞的聲音像水晶般清澈。那張十字弓低垂了下去,女人的動作就像舉起它時一樣悠閑,最後箭尖穩定地對準了蘭德的胸口。
蘭德卻絲毫不在意。「我也許會想要看看你們的營地,」他微一鞠躬,「我相信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