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佩林後的日子對蘭德而言似乎是沒有盡頭的,而晚上更加漫長。他只是留在自己的房間里,命令槍姬眾不許讓任何人進來,只有南蒂拉被允許通過那扇鑲嵌著黃金太陽的大門,為他送飯。那名強健的槍姬眾每次會端進去一個蓋好的餐盤,以及一張要求覲見者的名單,等著他說不見任何人,然後責備地看他一眼。當南蒂拉開門時,他經常會聽到外面槍姬眾不贊成的評論。她們是有意要讓他聽見的,否則她們就會用手語了。但如果她們以為能靠說他幾句壞話就把他引出去……槍姬眾們不明白,即使是他解釋了,她們還是不會明白。但他也沒心思做這種解釋。
他總是沒什麼食慾地挑幾片食物丟進嘴裡。他想閱讀,但即使是在最開始的時候,他最喜歡的書也只能讓他讀幾頁而已。雖然他一再命令自己不要這麼做,但每天至少會有一次,他會用風之力將卧室中沉重的烏木象牙書櫃抬到一旁,小心地解開自己設置的陷阱和面鏡術(這些編織都經過反轉,只有他能夠看到)。這時,原本平滑的牆壁上會出現一個小壁龕(這是他用至上力鑿出來的),裡面有兩個大約一尺高的白石雕像,一男一女,兩個雕像都穿著線條流暢的長袍,單手高舉著一顆純凈無瑕的水晶球。在他派遣軍隊前往伊利安的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去魯迪恩把這兩件特法器拿了回來,也許他需要在緊急情況下使用它們——當時他是這麼對自己解釋的。他的手總是會伸向那個留長須的男性雕像——這對特法器中只有男人能使用的那一件,但他終究能剋制住衝動,雖然那時他的手還是在不停地顫抖。只要指尖碰到那個雕像,超乎想像的至上力就會注入他的身體。有了這個雕像,就沒有人能夠擊敗他,沒有人能夠抵抗他。蘭飛兒曾經說過,有了這件特法器,他就能夠挑戰創世主。
「這理應是我的。」每次他都這樣喃喃自語,顫抖的手停在雕像前方不遠處。「我的!我是轉生真龍!」
但每次他都退了回來,重新編織出面鏡和能將任何人燒成灰燼的陷阱,然後將那隻巨大的書櫃移回原位。他是轉生真龍,但這樣就足夠了嗎?雖然他終究還是要使用它們。
「我是轉生真龍,」他有時候會對著那面牆悄聲低語,有時則是大聲喊叫,「我是轉生真龍!」無論是低聲還是高喊,他針對的是那些反對他的人,那些看不見或者拒絕看見的瞎子,那些被野心、貪婪和恐懼塞滿了的傻瓜。他是轉生真龍,這個世界對抗暗帝的唯一希望,願光明幫助這個世界。
但他在心中鼓起憤怒,鼓起對那件特法器的慾望,這些都只是因為他想逃避別的事情,他知道這點。一個人的時候,他挑撿著食物,每天都吃得更少;試著閱讀,卻讀不下幾個字;最後只能以睡眠打發時間。日復一日,他睡覺的時間愈來愈長,完全不理會是深更半夜還是日上三竿。睡眠也無法讓他得到安寧,在他清醒時折磨他的思緒也同樣潛入他的夢中,逼得他突然醒過來,無法得到休息。無論怎樣的防護也無法將自己思緒里的東西趕出去。他要與棄光魔使作戰,而最終的敵人將是暗帝本尊。同時還有許多傻瓜也在對抗他,或者是逃避他,而他們唯一的希望只有支持他。為什麼他的夢也不放過他?他在一個夢剛開始的時候就會驚醒,然後躺在床上,腦子裡充滿了因為缺乏睡眠導致的混亂,以及其他的……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他知道。
克拉瓦爾在他入睡時出現在他面前,她的面孔是黑色的,那根她用來弔死自己的絲巾仍然深嵌在她頸部的皮肉里。克拉瓦爾,在沉默中譴責著他,所有因他而死的槍姬眾排列在克拉瓦爾身後,同樣沉默地看著他。還有全部因他而死的女人。他認得她們的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就如同認得他自己的。從這些夢中醒來時,他總是在哭泣著。
有一百次,他將佩林摔過太陽大廳。有一百次,他被恐懼和憤怒的火焰吞沒。有一百次,他在夢中殺死了佩林,然後尖叫著驚醒過來。為什麼那傢伙要選擇兩儀師囚徒作為他們爭吵的對象?蘭德努力不去想她們,他從一開始就竭盡全力要忽視她們。她們太危險,不能長期當成俘虜看押,但蘭德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們,她們讓他感到害怕。有時候,他會夢到又被鎖在箱子里,蓋琳娜、布蓮安和嘉德琳把他從箱子里拉出來,拷打他。即使當他睜開眼睛,讓自己相信已不在夢中時,他仍然會嗚咽不止。她們讓他感到害怕,他害怕他也許會因恐懼而憤怒,然後……他竭力不去想那時他會做出什麼,但有時候他會夢到那種情景,在一身冷汗中驚醒過來。他不會那麼做。無論他做過什麼,他不會那麼做。在夢裡,他召集殉道使攻擊白塔,懲治了愛莉達,他從通道中跳出來,充滿了正義的憤怒和陽極力。他知道奧瓦琳的信只是謊言,看見她和愛莉達狼狽為奸。但他看見艾雯也和她們站在一起,還有奈妮薇,甚至還有伊蘭。所有兩儀師的面孔包圍了他。因為他太危險,絕不能放他逃走。他看著殉道使被長年累月研究至上力的女人們一一摧毀。在這些夢裡,他要一直到最後一個穿黑衣的男人死掉才會醒過來。而他那時只能一個人去抵抗兩儀師的力量。他是一個人。
一次又一次,凱蘇安談論著瘋狂的男人會聽到古怪的話語,直到他在睡夢中四處躲避她,如同躲避抽來的鞭子。無論是夢中還是醒來,他召喚路斯·瑟林,向那個人高喊、尖叫,但得到的只有寂靜。他是一個人,那個充滿感情和情緒的小負擔一直掛在他的腦後,讓他對埃拉娜有一種觸手可及的感覺。漸漸地,它已經變成了一種安慰,而因為很多原因,這反而是最讓他害怕的。在第四個早晨,他昏昏沉沉地從一個關於白塔的夢中醒來,一邊還在揮手抵擋著許多噴發著陰極力火焰的眼睛,浮塵在射進窗口的陽光中泛起點點微光。這張床的四根方形粗床柱是鑲嵌著象牙的烏木,房間里的每一件傢具都是用拋光的烏木和象牙製成的,方硬的稜角和沉重的形體也很符合他的情緒。片刻之間,他仍然躺在床上,即使睡眠回來了,也只會帶給他另一個夢。
你在嗎?路斯·瑟林。他不帶任何希望地想著,一邊疲憊地從床上起來,將身上褶皺的外衣撫平。自從把自己關進這房間以來,他就沒換過衣服。
當他蹣跚著走進前廳時,一開始他以為自己又做夢了——那個夢總是會立刻讓他從羞愧、內疚和嫌惡中醒過來——但明確實是坐在一張鍍金椅子里,正抬頭看著他,她的膝上放著一本皮封書。他沒有醒過來。黑色的鬈髮垂在明的臉頰旁,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專註地望著他,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感覺到了她的碰觸。她的綠絲長褲緊裹在腿上,充分顯露出少女的身姿,同樣質料的外衣敞開著,奶油色的絲衫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蘭德祈禱能醒過來,他躲在這裡不是因為恐懼或憤怒,或是對克拉瓦爾的負疚,或者是路斯·瑟林的消失。
「再過四天,將有一個節日,」明輕快地說,「在月半的時候,悔改日,他們這麼稱呼它,但那一晚人們將盡情起舞。我聽說是穩重的舞蹈,但任何舞蹈總好過沒有。」她小心地將一片薄皮革夾進書頁里,把書放在身邊的地板上。「如果我今天去找裁縫,應該剛好來得及做一件衣服,如果你願意和我跳舞的話。」
蘭德將驚愕的目光從明身上移開,落在門旁一個用布蓋住的托盤上,現在他只要想到食物就會有作嘔的感覺。南蒂拉不該讓任何人進來,燒了她吧!她最不該放進來的就是明。蘭德倒是沒刻意提到過明的名字,但他說過不許任何人進來!「明,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
「牧羊人,你看上去就像是鬥毆過度的狗,現在我明白為什麼埃拉娜是那麼狂亂,她一直在求我和你說說話,槍姬眾已經將她趕走五十次了。南蒂拉如果不是為了你不吃東西而焦慮,也不會讓我進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必須先懇求一下,你欠我的,鄉下男孩。」
蘭德打了個哆嗦,關於他自己的影像飛快地在腦海中旋轉。他撕裂明的衣服,如同野獸般撲向她,他欠她的,而且絕對還不清。他轉過頭看著明,明已經在椅子里盤起雙腿,將兩隻拳頭擱在膝蓋上。她的眼神怎麼能如此平靜?「明,我無法為我所做的事尋找借口,如果還有公正存在,我真該被吊在絞刑架上。如果我能,我會親手把繩索繞過我的脖子,我發誓我會的。」這些話帶著苦澀。他是轉生真龍,她的公正只能等到最後戰爭結束後才能實現了。他才是個傻瓜,自己怎麼可能活到末日戰爭結束?那不是他應該妄想的。
「你在說什麼,牧羊人?」明緩緩地說。
「我在說我對你做過的事。」蘭德呻吟著。他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而且還是對明?「明,我知道你和我在同一個房間感覺會多麼可怕。」他怎麼能去回憶她的柔軟,她那絲一般的皮膚?他那麼兇狠地撕裂了她的衣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是一頭禽獸,一隻怪物。」但他是,他厭惡自己所做的事,現在他更加厭惡自己,因為他還想這麼做。「我唯一能找到的解釋是那時我瘋了,凱蘇安是對的,我真的聽到了聲音,我以為那是路斯·瑟林的聲音。你能……不,不,我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