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船離開碼頭時,奈妮薇將面具扔到身旁的軟墊座位上,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抱著雙臂,一隻手緊抓著辮子,氣呼呼地望著前方。一切事情都讓她生氣。聽風的能力仍然在告訴她,一場猛烈的風暴即將到來,那是能夠掀起屋頂、推倒穀倉的狂風。她幾乎相信河水馬上就要掀起波瀾了。
「既然天氣沒那麼糟,奈妮薇,」她模仿著伊蘭的樣子,「應該去的人是你。如果我們之中最強的人不去,諸船長也許會認為受到了冒犯,她們知道兩儀師很重視力量的強弱。呸!」當然,最後這個「呸」是奈妮薇自己加上去的。難道伊蘭以為忍受茉瑞莉的胡言亂語會比對付耐絲塔更容易?不過,如果給某人的第一印象很糟糕,想要彌補確實很難(麥特·考索恩就是個例子!),而現在如果她們和耐絲塔·丁·瑞埃斯·雙月的關係再差一點,她肯定就會趕她們去做各種雜役了。
「可怕的女人!」奈妮薇嘟囔著,在坐墊上挪了挪身子。當她建議艾玲達也來見海民時,艾玲達的反應不比伊蘭好多少。其實那些人倒是對艾玲達很著迷。奈妮薇就算故意學艾玲達說話,聲音還是完全不像,不過那副模樣倒是學得惟妙惟肖。「這方面的信息我們該得到時就會得到,奈妮薇·愛米拉,也許我今天能在賈西姆·卡林丁那裡搜索到一些信息。」如果不是知道這名艾伊爾女子不會害怕任何事情,奈妮薇一定會以為艾玲達是因為懼怕才想去監視賈西姆。天氣這麼炎熱的時候還要擠在街上的人群里絕不是件好事,而且今天的節日只會讓街上的狀況更糟糕。奈妮薇本以為那個女人會很喜歡坐在船里乘涼的。
小船開始左右傾側。這是一次清涼的乘船旅行,奈妮薇告訴自己。舒爽的涼風正從海灣里吹來,是充滿了水氣的微風,但小船幾乎已經在翻滾了。「哦,該死的!」奈妮薇呻吟著。她吃了一驚,急忙用力將嘴捂住,又氣惱地跺了一下船板。如果她一定要忍受那些海民,到最後她肯定會像麥特那樣不停地從嘴裡噴出髒話來。奈妮薇不願意想到他,但只要繼續在那個……那個男人面前假裝順從一天,她一定會把自己所有的頭髮都拉掉!麥特迄今為止倒是沒提出過什麼不講道理的要求,雖然她一直在等他這麼做,但他的態度……
「不!」奈妮薇堅定地說,「我要平靜我的心神,而不是讓它翻騰起來。」小船還在緩慢地搖晃,奈妮薇竭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衣服上。她不像伊蘭那樣注重穿著,但想到絲綢和蕾絲,確實會讓人感到心情愉快。
現在她這一身衣服完全是為了想給諸船長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們想藉此挽回一點頹勢。綠色的絲裙上裝飾著黃色絲帶,綉金花紋貫通了兩隻袖子和前胸;裙擺下緣、袖口和領口都綴著金色蕾絲。也許領口應該更高一些,這樣可以讓她顯得比較嚴肅,但這已經是她領口最高的衣服了。考慮到海民的風俗,這樣也已經是非常正式的裝扮。耐絲塔應該尊重她,奈妮薇·愛米拉不會為任何人改變自己。
她辮子上的蛋白石別針是她自己的(它是塔拉朋帕那克的禮物),但這條鑲嵌著翡翠和珍珠、一直鋪展到胸前的金項鏈是泰琳送的。奈妮薇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華美的首飾。作為酬謝帶來麥特的禮物——泰琳這樣稱呼它。這個說法聽起來很沒道理,但也許女王認為送出這樣一件貴重的禮物總需要某個理由。她手腕上的黃金和象牙手鐲是艾玲達的。艾玲達有幾件珠寶收藏,這讓奈妮薇有些驚訝,平時艾玲達身上唯一的一件首飾只有她脖子上的銀項鏈。奈妮薇本來想借她那隻漂亮的、雕刻著玫瑰和荊刺圖案的手鐲,她從沒見艾玲達戴過它。但艾玲達用力地將那隻手鐲抱在胸前,彷彿那是她最珍貴的財產一樣。甚至要在伊蘭的安慰下,艾玲達才重新定下心神。而當伊蘭安慰艾玲達的時候,奈妮薇覺得她們兩個似乎都很想抱住對方的肩膀大哭一場。她們肯定有什麼古怪。幸好奈妮薇知道她們都是很有理智的人,否則以她的經驗判斷,她們的模樣都很像是被某個男人把心偷走了。當然,艾玲達肯定是理智的,而伊蘭畢竟還思念著蘭德,奈妮薇不能因為這個挑她的錯——
突然間,奈妮薇感覺到大量的陰極力波動幾乎就出現在頭頂,然後……
她掙扎在沒頂的鹹水中,拚命向上攀爬,想要呼吸到一點空氣。裙擺纏住了她的雙腿,但她的頭終於還是探出了水面。她在四散飄浮的椅墊中間大口喘著氣,困惑地望向周圍。過了一會兒,她才摸索著辨別出傾斜在頭頂上方的東西是船艙里的一個座位。這應該是船艙中殘留下的一小塊還有著空氣的地方。這個空間很小,她不用伸直手臂就能碰到艙壁。到底是怎麼了?她聽到一聲鈍響,可能是船身碰到了河底。周圍的艙壁在繼續傾斜,她覺得空間又縮小了一點。
現在不是思考為什麼的時候,得先要在這裡的空氣用光之前浮上河面。她知道如何游泳,在家鄉時,她經常會去水林的池塘里玩耍,當然,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大吸一口氣,她一頭栽進水裡,朝應該是艙門的地方游去。因為裙裝的關係,她的兩條腿有些吃力。如果脫掉裙子會好一些,但她不打算在冒出水面時身上只有貼身衣物、長襪和那些首飾。當然她不想把首飾丟掉,而且,如果要脫掉裙裝,她就必須先丟掉腰帶,但她寧可淹死也不會丟掉腰帶的荷包里的東西。水裡很黑,沒有一點光線。她伸出的手指碰到了木頭,然後她沿著船壁上的浮雕向前摸索,終於摸到了門框,接著是門的鉸鏈。她暗自咒罵了一句,小心地向門框的另一側摸去。是了!拴住的門把!她將它扳開,向外推去。門移動了大約兩寸——就停住了。
她感到肺部一陣陣抽緊,便游回到那個小空間里,重新深吸了一口氣,再潛下去。這一次,她用更短的時間找到了門。她將手指伸出門縫,想知道是什麼擋住了門——船身陷進了泥里。也許她能挖開表層的淤泥,或者……她向更高的地方摸去。還是泥。她有些狂亂地從門縫的最底端一直摸到了最頂端,不敢相信自己的發現——從底至頂全都是黏膠般的淤泥。
這一次,當她游回到那個小空間時,她伸手抓住頭頂上的座位,讓自己吊住,大口喘息著,心臟劇烈地跳動。這裡的空氣感覺上更加……濁重了。
「我不會死在這裡,」她喃喃地說道,「我不會死在這裡!」
奈妮薇伸出拳頭猛敲那個座位,直到感覺手掌已經瘀腫。她努力激起心中的怒火。她不會死,不會死在這裡,孤單一個人。沒有人知道她死了。沒有墳墓,只有一具屍體腐爛在河底。她的手臂落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她費力地呼吸著,黑色和銀色的斑點在她的視野中躍動,而她的視野似乎也在逐漸縮小。沒有憤怒,這是模糊的意識告訴她的。她一直努力想碰觸陰極力,但現在她已經不相信自己能成功了。她真的要死在這裡了。沒有希望,沒有嵐。希望在意識的邊緣漸漸熄滅,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於是她做了一生中從沒做過的事情,她徹底屈服了。
陰極力流進她的身體,充滿了她。
奈妮薇只是依稀感覺到頭頂的木板突然爆開,伴隨著充滿泡沫的一股急流,她向上飛去,穿過船艙上的破洞,進入無盡的黑暗。她模糊地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她幾乎能記起是什麼了。是的,她開始虛弱地踢蹬雙腳,盡量划動手臂,但它們仍然只是無力地漂在水中。
有什麼拉住了她的衣服。她感到慌亂,那是鯊魚、蝶魚,還是天知道的什麼棲息在這片黑暗中的東西?她的一點意識向她叫喊著至上力,但她只是絕望地揮舞手腳,感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不幸地,她同時開始尖叫,或者是想要尖叫。大量的水直衝進她的喉嚨,捲走了尖叫、陰極力,和也許是她最後一點的意識。
有什麼拉住了她的辮子,然後她又被拉到……某個地方。她已經沒有意識爭鬥,甚至也已經不再害怕被吃掉了。
突然間,她的頭冒出了水面。她被手掌托起。不是鯊魚,是手掌,一隻手掌以她最熟悉的方式用力按壓她的肋骨。她咳嗽著,水從她的鼻子里噴湧出來。她只能痛苦地咳嗽,然後顫抖著吸進一口氣。她從不曾品味過如此甜美的生命。
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她再次被突然拉起。疲憊感流過她的身體,她只能無力地躺著,呼吸著,望著天空。那麼蔚藍,那麼美麗。雙眼的刺痛感並非全部來自於帶有鹽分的河水。
然後她被拉到一艘船旁邊,一隻粗魯的手抵在她的臀下,將她向更高處推去,直到兩名戴著黃銅耳環、身材瘦高的男人俯下身子把她拖上船。他們扶她走了一兩步。但是當他們放開她,去幫助那個撈起她的人上船時,她的兩條腿就像浸滿水的泥土一樣軟倒了。
奈妮薇用不穩定的雙手和膝蓋撐住身體,茫然中看見被扔在甲板上的劍、靴子和綠色外衣。她張開嘴,吐出了幾乎整條埃達河的水,再加上她的午餐和早餐。即使她吐出的東西里有一兩條魚,或者是她的軟鞋,她也不會感到奇怪。當她用手背抹嘴唇時,她聽到上方傳來的對話聲。
「大人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