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特知道,只要自己住進泰拉辛宮,就是一頭掉進麻煩的漩渦。他本來可以拒絕的,那些該死的骰子無論是轉還是停,都不能逼他一定要去做些什麼,但往往是當它們戛然而止的時候,再想做些什麼就來不及了。而且,他想知道為什麼。雖然他在很久以前就想抓住自己的好奇心,一把將它掐死。
奈妮薇和伊蘭離開他的房間後,麥特又等到自己能在地面站穩,便立刻將訊息告知了他的手下。似乎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不妥,麥特想讓這些人做好準備,但沒有人把他的話聽進去。
「這很不錯,大人。」尼瑞姆喃喃說著,將靴子套在麥特腳上,「您終於能有個像樣的房間了,這很好。」片刻之間,他那副苦瓜臉消失了,只是一下子而已。「我會幫您把那件紅綢外衣刷乾淨,那件藍色的被您潑了不少酒,已經不成樣子了。」麥特不耐煩地等待著,穿上外衣,然後朝門外走去。
「兩儀師?」拿勒辛一邊嘟囔著,一邊從乾淨襯衫的領口探出頭來。他圓胖的僕人羅平在他的周圍忙來忙去。「燒了我的靈魂吧!我不那麼喜歡兩儀師,但……泰拉辛宮,麥特。」麥特哆嗦了一下。這個傢伙即使在晚上喝了一桶白蘭地,隔天早晨也看不出任何痕迹,那他為什麼又會有這種笑容?「啊,麥特,現在我們可以忘記骰子,和我們的同類玩玩牌了。」他指的是貴族。除了貴族之外,能和貴族們賭上幾場的,大概只有富商,但如果富商習慣像貴族那樣下注,那麼他們很快就不再是富商了。現在羅平正忙著為主人整理衣服上的緞帶,拿勒辛則神采飛揚地揉搓著雙手,就連他的鬍子似乎也翹了起來。「絲綢床單。」他繼續嘟囔著。絲綢床單?那些古老的記憶又在搔麥特的癢,他努力將它們壓了下去。
「全都是貴族。」樓下,車爾發著牢騷,咬著嘴唇啐了一口。這個動作之後,他立刻開始下意識地向四處亂瞥,麥特知道他是在尋找安南大媽的蹤影。然後,他一口吞下被當作早餐的粗釀葡萄酒。「但是能看見伊蘭女士是件好事。」他一邊說著,一邊陷入了沉思,然後抬起一隻手,彷彿是要敲敲額頭,不過他顯然沒注意到自己這個動作。麥特呻吟了一聲,那個女人徹底毀了個好男人。「你想要我繼續監視賈西姆嗎?」車爾的語氣彷彿其他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車爾森宮前的街道上充滿了乞丐,很難看到其他什麼東西,但前去拜訪他的人確實不少。」麥特告訴他這樣就行了。車爾不在乎泰拉辛宮裡是否充滿了貴族和兩儀師,比起整個白天他都要滿頭油汗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泰拉辛宮算是舒服多了。
哈南和其他紅臂完全不接受麥特的警告,他們全都在大口吃著白色的麥片粥和黑色的小臘腸,一邊嘻笑著用臂肘互相輕推,眉開眼笑地談論宮中的侍女們。各種街談巷議讓他們都相信宮中的女僕是千挑百選的美人,而且想做什麼都非常隨意。他們自己更是憑藉想像給這些傳聞添油加醋。
當麥特走進廚房找安南大媽結清賬單時,情況也沒有任何好轉。凱拉在那裡,她怒氣沖沖地咬住下唇,瞪了麥特一眼,然後大步走出通往馬廄院子的門,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裙子被門框刮到。也許她遇到了什麼傷心事,但麥特·考索恩沒必要受她的氣。
看樣子,安南大媽出去了,現在她總是在忙著為難民們提供免費的餐點,或者是其他慈善工作。只有恩妮德不停地朝她的助手們揮舞著大勺,並伸出短胖的手,準備從麥特那裡接過錢幣。「你把太多瓜的蜜汁都擠出來了,年輕的大人,如果有一顆熟透的瓜在你手上破掉了,你也不該感到驚訝。」不知為什麼,她說話時臉色陰沉得厲害。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上一句,「或許是兩個。」然後她點點頭,向麥特靠過來,側過滿是汗水的圓臉,專註地盯著麥特。「如果你開口,就只會為你自己製造麻煩。你不會的?」這聽起來不像是詢問。
「我什麼都不會說。」麥特說。光明在上,這個廚娘在說些什麼?不過麥特的反應應該是正確的,因為她點了點頭,然後就用力揮舞著大勺走開了,片刻之間,麥特還以為她會將那把大勺往自己的臉上砸過來。麥特的結論是,女人都有暴力傾向,而不僅僅是她們之中的少數人。
不管怎樣,當麥特看見尼瑞姆和羅平正在為哪一位主人的行李應該先搬下樓而爭吵不休時,他不禁鬆了口氣。他和拿勒辛花了半個小時的力氣才撫平他們的情緒,一名心藏怒氣的僕人肯定會讓主人的生活變得很悲慘。然後他又要安排哪些紅臂隊有榮幸去拖動那箱黃金,哪些紅臂隊要去備馬。總之,他在該死的泰拉辛宮外耗費了不少時間。
但是當他在宮中的新房間里安置好之後,他一開始差點忘記自己還要面對的麻煩。他有一間寬大的起居室,還有一個附屬的小房間,這裡的人管這個房間叫「生悶氣的房間」。他的卧室更加巨大,那張床是他見過最大的床,華麗的床柱被漆成紅色,盤繞著花卉雕刻,大多數傢具都被漆成亮紅色、亮藍色,或者鍍了金。床邊的一扇小門通向僕人尼瑞姆居住的小房間,雖然房裡只有一張窄床,而且沒有窗戶,但尼瑞姆認為這個房間棒極了。麥特的房裡有著高大的拱窗,拱窗外是可以俯瞰莫海拉廣場的白漆鐵欄杆陽台,立燈架和鏡框都是鍍金的。在生悶氣的房間里有兩面鏡子,起居室里有三面,卧室里則有四面。起居室的大理石壁爐台上竟然還有一隻鍍金的座鐘!洗臉盆和大水罐都是紅色的海民瓷器。而當他發現床下的夜壺只是一隻普通的白色陶罐時,居然有點失望。大起居室里還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放著十幾本書籍,雖然麥特並不怎麼看書。
儘管牆壁、天花板和地板的顏色有些刺眼,但這個房間看起來仍然充滿了富貴之氣,如果是在其他時候住進這裡,麥特一定會跳一段快步舞以示慶祝。不過他心裡很清楚,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另一個房間里,正有一個女人想把他推進滾水裡,再使勁拉動灶火的風箱。而且,苔絲琳、茉瑞莉,還有其他那些兩儀師肯定都在盯著他。狐狸頭的徽章到底能保護他到什麼時候,他沒什麼信心。為什麼當伊蘭提到這些該死的房間時,他腦海中的骰子突然停止了轉動?這實在很奇怪。在家鄉,當麥特做出某件他當時覺得很有趣的事情時,他曾經聽一些女人說:「男人教會貓好奇,但貓也會有它們自己的理智。」
「我不是該死的貓。」麥特嘟囔著,從卧室走進起居室。不管怎樣他都必須知道這是為什麼。
「你當然不是貓。」泰琳說,「你是一隻肉質鮮嫩的小鴨。」麥特愣了一下。鴨?還是一隻小鴨!這女人的頭頂還不到他的肩膀。
麥特壓下心中的怒氣,莊重地向她鞠了個躬。她是女王,麥特必須記住這點。「陛下,感謝您為我安排了如此精美的住所,我很喜歡和您談一談,但我必須出去一趟——」
泰琳微笑著,走過紅綠相間的地板,一層層藍色和白色的絲綢裙擺隨著她的腳步微微擺動。一雙黑色的大眼睛直盯著麥特。麥特完全不想去看那道幽深乳溝上面的婚姻匕首,或者是綴滿寶石的腰帶上那把同樣綴滿了寶石的大匕首。他向後退去。
「陛下,我有一個重要的——」
泰琳開始輕聲哼了起來。麥特認得這段旋律,不久前他還對一些女孩哼過這首歌。他知道,不能清楚地把這首歌唱出來,更何況艾博達人為這首歌填的詞就連他的耳朵也受不了。在這裡,人們稱這首歌為「我要用吻偷走你的呼吸」。
麥特緊張地笑著,想要躲到一張青金石鑲嵌的桌子後面去,但泰琳不知何時已經繞過了桌子。「陛下,我——」
泰琳伸出一隻手,按在麥特的胸口上,將他推進一張高背椅里,然後坐在他的大腿上,於是麥特被困在她的身體和椅背之間。其實,麥特大可將她扶起來,讓她站好,但看著她腰間那把該死的大匕首,麥特懷疑如果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推開,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使用那把匕首。這裡是艾博達,如果沒有特別的證據,女人殺死男人都會是正當行為。他能輕鬆地把她扶起來,除非……
麥特在這座城市裡見過魚販在賣魷魚和章魚這類多足怪物(艾博達人真的會吃這種怪物!),但它們也比不上泰琳,麥特覺得這個女人肯定有十隻手。麥特掙扎著,徒勞地想要抵擋她,而她只是輕輕笑著。在熱吻之間,麥特喘息著說也許會有人走進來,她卻只是吃吃地笑著。麥特說自己很尊敬她崇高的身份,她又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麥特宣稱自己在家鄉已經和一名女孩訂婚,自己也把真心放在她手上,這回泰琳則是開懷大笑。
「她不知道的傷害不了她。」泰琳喃喃說著,一邊朝麥特身上伸出二十隻手。
有人敲門。
麥特從泰琳的雙唇間掙脫開來,喊道:「是誰?」他確實是在喊叫,而且音調很高,畢竟他差點就喘不過氣來。
泰琳立刻離開他的大腿,走到距離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快得就像她本來就站在那裡一樣。而這個女人竟然還責備似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走過來吻了他一下。
幾乎就在他們的嘴唇剛剛分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