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風之碗

艾玲達本想坐在地板上,但另外三個女人佔據了這個船艙里狹小的空間,所以她只能滿足於盤腿坐在靠牆的雕刻木椅上。這個樣子並不很像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但至少艙門是緊閉的,而且船艙里沒有窗戶,只是在靠近天花板的牆壁上鏤空雕刻著一些蔓草花紋。艾玲達不必看到包圍她的水面,但鹽味仍然不停地從牆壁的鏤空花紋里湧進來,撞擊船殼的波浪和划動的船槳引起一陣陣讓艾玲達感到難受的起伏,就連外面尖銳悠長的鳥叫聲也讓人不由得想到廣闊的水面。艾玲達看見過人們為了搶著一步就能跨過的水面而死亡,但這片水實在是苦得超出想像。它看上去和嘗起來完全不一樣。她們登上這艘小船(這艘船上的兩名槳手都用一種古怪的、惡意的眼光瞟著她們)時所在的河面至少曾經有半里寬。半里寬的水面,卻沒有一滴適合飲用。誰能想到會有無用的水?

這時,小船晃動的方式改變了,變成了前後起伏不定。她們已經離開了那條河,進入了被稱作「海灣」的地方了嗎?伊蘭說過,那是寬廣得多的水面。艾玲達緊抓住膝頭,拚命地去想一些別的事情,如果船艙里其他的人看到她害怕了,這種羞恥一定會一直跟隨她到世界末日。最糟的是,她會在這裡是出於自己的建議;她聽到過伊蘭和奈妮薇談論海民的生活,但她沒想到這種感覺會如此糟糕。她怎麼可能想得到呢?

現在她身上的藍色絲綢長裙讓她感到難以置信的平滑。她將注意力集中到這上面。她還是沒辦法完全適應裙裝,她仍然在渴望著智者們強迫她燒掉的凱丁瑟。現在她卻穿上了一件絲裙,她還擁有另外三件!絲綢長襪代替了結實的羊毛襪。絲綢襯裙讓她以從未有過的方式感覺著自己的肌膚,她不能否認這身衣服很漂亮,無論她覺得自己的樣子有多麼奇怪。絲綢是珍貴而稀少的,一個女人即使只有一塊絲綢方巾,在節日上戴一戴,也會讓其他女人感到羨慕。而那些濕地人就不一樣了,雖然不是她看見的每個人都穿戴著絲綢,但在某些時候,至少每兩個人里就有一個人身上有絲綢。一批批船隊從三絕之地對面的土地上帶來了大批絲綢。是船從海洋中運過來的。如果艾玲達理解得沒錯,海洋中的水面會一直填滿地平線,在那裡完全看不到陸地。這是不可能的,但這個想法總是讓她想發抖。

艙中的人看上去都沒有要說話的樣子。伊蘭心不在焉地轉動著右手的巨蛇戒,盯著某樣並不在這四壁之中的東西。她的心神經常會被憂慮充滿。她要承擔兩個責任,其中一個更貼近她的心,但她選擇了她認為是更重要、更符合榮譽的一個。她有權力也有義務成為安多的女王——就是那一群濕地人的首領,但她選擇了繼續尋獵的任務。她這樣做是把其他事情置於她的部族和團體之上,但艾玲達能感覺到她的自豪。伊蘭對於榮譽的觀念有時就像是讓女人成為首領一樣奇怪,她能夠成為首領只是因為她的母親曾經是首領,但她做得很好。柏姬泰穿著寬鬆的紅褲子,黃色短上衣——艾玲達很羨慕她能夠穿褲子——現在她正玩弄著自己齊腰長的金色辮子,像伊蘭一樣神情恍惚,彷彿是在思考著什麼。也許她是在分擔伊蘭的憂慮。她是伊蘭的第一名護法,這點引來泰拉辛宮裡面那些兩儀師的無窮煩惱,而那些護法們卻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濕地人的傳統真是奇怪,他們自己卻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

伊蘭和柏姬泰是沒有心思說話,坐在艾玲達旁邊,面對著她的奈妮薇·愛米拉則以嚴肅的表情杜絕了任何說話的可能。是奈妮薇,不是奈妮薇·愛米拉,濕地人喜歡別人只叫他們的名字。艾玲達在努力記住這一點。艾伊爾人只有在對愛人時才會這麼叫,而蘭德·亞瑟是艾玲達曾經有過的唯一的愛人,她甚至還不能這樣親密地叫他。但艾玲達必須學會濕地人的方式,如果她要與他們之中的一員結婚的話。

奈妮薇深褐色的眼睛彷彿穿過了艾玲達的身體,在望著艾玲達背後的某個地方。她緊抓住黑色的粗辮子,指節都泛白了,而她的臉色不僅是在發白,甚至有些發綠。她不時會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她並不經常出汗。她和伊蘭也把這個技巧傳授給艾玲達。奈妮薇簡直是個謎,她有時候會勇敢到幾近瘋狂,並且非常害怕別人會認為她懦弱膽怯;而現在她卻毫不掩飾地在她們面前顯露出她的羞恥。她顯然並不害怕這麼多水,難道是這種令人不舒服的晃動讓她變成這樣的嗎?

又是水。艾玲達閉上眼睛,不去看奈妮薇的臉。但這只是讓鳥叫聲和波浪拍擊聲更加充滿她的腦海。

「我一直在想,」伊蘭忽然開口,然後她停了一下,「你還好嗎,艾玲達?你……」艾玲達臉紅了。不過伊蘭至少沒有大聲詢問艾玲達,為什麼一聽到她說話就會像兔子一樣跳起來。伊蘭似乎意識到自己差點就損害了艾玲達的榮譽,所以當她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臉上也飛起兩抹紅暈。「我在想妮可拉和愛瑞娜,還有艾雯昨晚告訴我們的事情。她們不會給她製造麻煩吧,會嗎?艾雯會怎麼做?」

「解決掉她們。」艾玲達用拇指在脖子上一抹。終於有人和她說話了,鬆弛的心情讓她差點喘了口大氣。伊蘭顯得非常吃驚,她有時候實在是過於心軟了。

「也許這麼做是最好的。」柏姬泰說道。柏姬泰從沒說過她的姓是什麼,艾玲達認為她是一個有很多秘密的人。「時間久了,愛瑞娜難免不會做出些事情來,但……不要這樣看著我,伊蘭,不要讓你掉進自己腦子裡那點正義和憤慨的窠臼。」柏姬泰在伊蘭身邊有時是一名忠心耿耿的護法,有時卻又彷彿是伊蘭年長的首姐妹,不容置疑地教導伊蘭各種人情世故。現在,她正一邊說話,一邊帶著教訓的神情向伊蘭晃動著一根手指。「如果玉座能夠用洗衣服或其他雜役解決掉那兩個人,她就不會告誡你和奈妮薇遠離這起事端。」

伊蘭重重地哼了一聲,但她並不能否認這一點。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綠色絲裙,它的裙擺不知何時已經被拉了起來,露出裡面藍色和白色的兩層襯裙。伊蘭的穿著屬於本地風格,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都系著奶油色的緞帶,它們和伊蘭脖子上的織金短項鏈都是泰琳·青泰拉送給她的禮物。艾玲達不喜歡這種穿著,這衣服的上半身就像那條項鏈一樣緊貼著身體,一處橢圓形的開口甚至露出了伊蘭的乳溝,平時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體和在出汗帳篷里不一樣。城中街道上的那些人並不是奉義徒。艾玲達自己的衣服有一直頂到下巴的緞帶高領,也沒有半點額外的開口。

「而且,」柏姬泰繼續說道,「我覺得瑪麗甘應該更讓你們擔心。她就一直讓我感到恐懼。」

這個名字立刻在奈妮薇身上引起了反應,她的呻吟聲停止了,而且她也坐直了身體。「如果她追蹤我們,我們就要再次想辦法對付她。我們要……我們要……」奈妮薇深吸一口氣,瞪著艙中的其他人,彷彿她們正在和她爭吵。然後她虛弱地說:「你們覺得她會嗎?」

「煩惱是沒有用的。」伊蘭對奈妮薇說。艾玲達心想,如果一名暗影靈魂盯住了她,她肯定沒辦法像伊蘭這麼鎮靜。「我們必須照艾雯說的那樣去做,並且要多加小心。」奈妮薇低聲嘟囔了些什麼,可能是對伊蘭的話表示贊同。

船艙中又陷入了寂靜,伊蘭的表情比剛才更加沉悶,柏姬泰將下巴支在一隻手上,緊皺眉頭望著前方。奈妮薇仍然在悄聲嘀咕著,她已經將雙手按在肚子上,不時會做出一個吞咽的動作。水浪拍擊聲和鳥叫聲似乎更大了。

「我也一直在想……」艾玲達和伊蘭還沒有彼此接受到首姐妹的程度,但艾玲達相信她們會的。她們已經為彼此梳過頭髮,每晚她們都會分享絕不告訴別人的秘密,但那個叫明的女人……等以後再說吧!等到她們單獨相處的時候。

「想什麼?」伊蘭嘴裡問著,心思卻明顯還在別的地方。

「我們的搜尋。我們要取得成功,但我們和成功之間的距離仍然和剛開始的時候一樣遙遠。難道我們不該利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嗎?麥特·考索恩是時軸,但我們一直在躲避他。為什麼不讓他與我們合作?有了他,也許我們就能找到那個碗了。」

「麥特?」奈妮薇難以置信地喊道,「那就像是在你的襯衣里塞滿蕁麻一樣!即使那個碗就在他的口袋裡,我也無法忍受他。」

「哦,安靜,奈妮薇,」伊蘭冷靜地低聲說道。她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完全沒注意到奈妮薇瞪向她的目光。奈妮薇是個「多刺」的人,但她們都已經習慣了。「為什麼我沒想到這點?這實在太明顯了!」

「也許,」柏姬泰冷冷地嘟囔著,「是因為你對麥特的成見太深了,以為他只是個無賴,所以你看不到他的作用。」伊蘭揚起下巴,冷冷地瞪著柏姬泰,但她忽然又扭曲了一下面孔,不情願地點點頭。她不是那麼容易接受批評的。

「不!」奈妮薇的聲音尖銳卻又虛弱,她臉上蒼白的影子變得更深了,而且這已經不再是船顛簸造成的了。「你們不可能真有此意吧!伊蘭,你知道他會製造出什麼樣的麻煩,他是多麼頑固,他會堅持帶上他的那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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