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消失的字跡

在萎縮的虛空深處,蘭德看見沐瑞似乎突然憑空出現,撲向蘭飛兒。那兩個女人在一片白光中摔進門框形的特法器,對他的攻擊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了。但那片白光並沒有消失,它溢滿了巧妙扭曲的紅石門框,彷彿正在撞擊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要從那道門框中噴湧出來。愈來愈劇烈的銀色和藍色閃電沿著那件特法器的紋路飛快地遊走,在空氣中發出一陣陣細微的爆裂聲。

蘭德蹣跚地站起身,他體內的痛苦還沒有消失,但壓力已經不見了,所以痛苦應該不久也會離開。現在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件特法器上,沐瑞,她的名字浮現在他的腦海,滑過了虛空。

嵐邁著不穩定的步伐走到他身邊,眼睛同樣盯著那輛馬車。護法的身體向前傾著,彷彿只有不停地向前走才能阻止他栽倒下去。

而現在蘭德只有站著的力氣了,他導引至上力,用風之力抓住了護法。「你……你無能為力,嵐,你不能隨她而去。」

「我知道。」嵐絕望地說道。他被風之力捆住,還保持著邁步的動作,但他並沒有掙扎,只是盯著那件吞噬了沐瑞的特法器。「光明帶給我和平,我知道。」

馬車上現在已經冒出了火苗,蘭德試圖將火焰平息下去,但在他不停地從那些火苗中吸走熱量時,從門框中流散出的閃電又點燃了其他地方,就連門框本身也在開始冒煙了,雖然它是石雕的,刺鼻的白煙在灰色的穹幕下愈聚愈濃。蘭德不禁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被白煙接觸到的皮膚立刻就產生了一種刺痛的感覺。他急忙解開穹幕的編織,等不及穹幕自動消散,他以最快的速度消除了它,同時他又在那輛馬車周圍用風之力編織了一根玻璃般的煙囪,將特法器發出的白煙送到高空中散掉。做完這些之後,他才放開了嵐。他懷疑,如果能讓嵐碰到馬車,嵐還是會立刻追隨沐瑞而去。現在那輛馬車已經變成了一團熊熊烈火,紅石門框也在火焰中如同蠟一樣融化。但對於一名要追隨兩儀師的護法而言,這些全都是無足輕重的。

「她走了,我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悲涼的聲音似乎撕裂了嵐的胸膛,從他的胸口直接傾瀉下來。他轉過身,沿著貨車向前走去,沒有再回頭。

蘭德的視線跟隨著護法,看見跪在地上的艾玲達正扶著艾雯。他鬆開陽極力,跑下碼頭,曾經遙遠縹緲的肉體疼痛返回他的身上,但他還是在跑著,無論姿勢多麼笨拙。亞斯莫丁也在那裡,不停地向四周窺望著,彷彿以為蘭飛兒會突然從馬車或倒塌的糧車後面跳出來。麥特蹲在地上,將長矛倚在肩頭,正用帽子給艾雯扇著涼風。

蘭德停在他們面前。「她……」

「我不知道。」麥特帶著哭腔說。

「她還有呼吸。」艾玲達這樣說著,但她的語氣卻彷彿是不太確信艾雯還能繼續呼吸下去。蘭德忽然被人一把推到了旁邊,艾密斯、柏爾在前,麥蘭和索瑞林在後,四名智者站在艾雯面前。艾雯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智者們圍著艾雯跪了下去,一邊檢視著艾雯的身體,一邊低聲彼此交談著。

「我覺得……」艾雯虛弱地說了一句,咽了口口水,她的臉毫無血色,「我……受了傷。」一滴淚水從她的臉頰滾落。

「你當然受了傷。」索瑞林聲音清晰地說,「你讓自己落入了一個男人的謀略,才出了這種事。」

「她不能跟你走了,蘭德·亞瑟。」金髮麥蘭的美麗面孔表現出明顯的怒意,但她並沒有看著蘭德,所以蘭德不知道她是在對自己生氣,還是在對所發生的這一切生氣。

「只要……喝些水……休息一下,我就……好了。」艾雯的聲音微不可聞。

柏爾從身邊的人那裡拿來一塊浸透涼水的毛巾,將它敷在艾雯的前額上。「你要休養很久才會好,恐怕今晚無法去見奈妮薇和伊蘭了,你必須有一陣子無法靠近特·雅蘭·瑞奧德,那得等到你恢複健康再說。不要用那種頑固的眼光瞪我,女孩,我們會注意你的夢,以確認你不會擅自行動。如果你膽敢反抗,我們會拜託索瑞林親自照顧你。」

「你不會違背我兩次的,不管你是不是兩儀師。」索瑞林說道,她皺紋堆積的臉上鋪滿了嚴厲,卻又夾雜著一道同情的紋路。艾雯的臉上全都是挫敗的表情。

「至少,我還足以去做我必需要做的事情。」艾玲達說。實際上,她憔悴的樣子並不比艾雯好多少,她努力用挑釁的眼光瞪了蘭德一眼,完全是一副要吵架的神態。當她意識到四位智者都在看著她的時候,氣焰立刻收斂了不少,只是又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沒問題。」

「當然。」蘭德茫然地應了一聲。

「我沒問題的。」艾玲達繼續堅持著,同時小心避開智者們的目光,「蘭飛兒用在我身上的時間比艾雯少一些,所以我比她好得多。我負義於你,蘭德·亞瑟,如果不是你,我們無法倖存,她非常強大。」艾玲達的眼睛望向那輛燃燒的馬車。在那根玻璃般的煙囪里,猛烈的火焰已經將馬車變成了一堆不成形的焦炭,紅石雕成的特法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我沒看見剛才出了什麼事。」

「她們……」蘭德清了清喉嚨,「她們兩個全都消失了。蘭飛兒死了,沐瑞也是。」艾雯開始啜泣,將一滴滴熱淚灑在艾玲達的懷中。艾玲達將頭靠在艾雯的肩頭,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

「你是個傻瓜,蘭德·亞瑟,」艾密斯站起身,在她的滿頭白髮下面,那張年輕得令人吃驚的面孔如同石雕一般冷硬。「對於這件事和其他許多事情,你都極為愚蠢。」

蘭德在智者指責的目光中轉過頭。沐瑞死了。因為他不能讓自己放手去殺死一名棄光魔使,所以她才會死,他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狂笑。只是他覺得,如果他的神智現在出了軌,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剛才他布下穹幕時空曠的港口現在又重新充滿了行人,只是極少會有人靠近灰色穹幕出現過的地方。智者們來回走動著,救治傷患,讓死者得到安息,許多身穿白袍的奉義徒和穿凱丁瑟的男人們在幫助她們。呻吟聲和哭嚎聲撕扯著蘭德的神經。他的動作太遲鈍了,沐瑞死了,即使是最嚴重的傷患也無法得到治療。因為他……我不能。光明助我,我做不到!

更多的艾伊爾男人們在看著他,其中一些現在才摘下面紗,蘭德仍然看不見任何一名槍姬眾。出現在這裡的不僅是艾伊爾。多布蘭騎在一匹黑色的閹馬上,光禿著前額,自從到了碼頭之後,他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蘭德。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是塔曼尼、拿勒辛和代瑞德,他們騎在馬上,在看著蘭德的同時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麥特。高峻的城牆上站滿了人,圍繞港口的幕牆上人就更多了。上午的太陽將無數人影清晰地印在幕牆上,其中兩個身影在蘭德抬頭望過去的時候轉過了身,他們相隔大約有二十步。看見對方的時候,他們都退縮了一下,蘭德打賭,這兩個人是麥朗和馬林金。

嵐正站在馬車列尾端、他們的坐騎旁邊,撫摸著阿蒂卜白色的鼻子。那是沐瑞的馬。

蘭德向他走過去。「抱歉,嵐,如果我快一點,如果我……」他沉重地喘息著。我不能殺死一個,於是我殺死了另一個,光明燒瞎了我吧!在這個時刻,即使光明真的將他燒成灰燼,他也不會在乎。

「時光之輪的編織,」嵐向曼塔走去,開始為檢查那匹黑色戰馬的肚帶而忙碌,「她是一名士兵,一名和我一樣的武士。在過去的二十年里,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刻不下兩百次,她清楚這一點,我也是。今天是個適合死亡的日子。」他的聲音堅毅如同往日,但那雙冰冷的藍眸里已經出現了點點紅絲。

「但我還是要道歉,我應該……」僅僅一句「我應該」是不可能讓這個男人得到安慰的,這些言辭同樣在切割著蘭德的靈魂,「我希望你仍然會是我的朋友,嵐,在發生了……我會重視你的建議,還有你的劍術訓練,在未來的日子裡,這兩點對我非常重要。」

「我是你的朋友,蘭德,但我沒辦法留在這裡。」嵐跳上了馬背,「沐瑞在我身上做了一件數百年來都沒有人做過的事,自從在兩儀師會無視對方意願而約縛護法的時代結束之後,就再也沒人這樣做了。她改變了我的約縛狀態,所以當她死亡的時候,她對我的約縛將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現在我必須找到那個人,並成為她的護法之一,實際上,我已經是她的護法了。我能模糊地感覺到她,在遙遠的西方,而她也能感覺到我。我必須走了,蘭德,這是沐瑞的遺願。她說過,她不會允許我在為她復仇中死去。」他緊緊抓住韁繩,彷彿是在努力拉住曼塔,在努力阻止自己用馬刺去踢曼塔的肚子。

「如果你還能遇見奈妮薇,告訴她……」在一瞬間里,那張岩石般的面孔因為劇烈的苦惱而出現了無數皺紋,但這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那張臉已經重新變成了花崗岩的雕像。嵐低聲喃喃自語了幾句,但蘭德聽到了他的話,「長痛不如短痛。」然後,他大聲說道:「告訴她,我已經變心了,綠宗兩儀師有時候對待她們的護法就像對待她們的丈夫一樣,不論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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