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帳篷里簡直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但麥特卻衣衫不整地躺在梅琳達的紅穗墊子上,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灰褐色的帳篷布,或者,他是在盯著更遠處的什麼東西。他將一隻手挽在腦後,指間玩弄著一隻鍛制的銀高腳杯,杯子里還裝滿了來自凱瑞安南方的上好葡萄酒。為了買下這樣的一小桶酒,他花了相當於兩匹好馬的價錢(當這個世界還是一派祥和時兩匹好馬的價錢),不過他認為這個價錢是值得的。有時候,會有一兩滴酒滴在他手上,但他並不在意這種事,而杯中的那些酒也還一直沒沾過他的嘴唇。
在他的腦中,已經沒什麼事能算得上是至關緊要的了。陷在荒漠中不知該如何出來,這算是至關緊要的事。暗黑之友出其不意地前來索命,獸魔人發動夜襲,血管中的血液被魔達奧無眼的凝視凍結,這些也都算是至關緊要的事。但這種事情來得都很快,往往在他有機會仔細思考前就已經過去了。他不想遇到這種事,雖然他並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覺得如果能活過來,他就可以去習慣這些事情,但現在他已經連續好幾天知道他們正朝哪裡走去,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了。沒有突然襲擊,他可以很從容地進行思考。
我不是該死的英雄,他冷冷地想,我也不是該死的士兵。然後他用力壓抑住一個回憶。在那個回憶中,他正走過城堡的牆垛,命令他的最後一批預備隊沖向另一片靠上城頭的獸魔人攻城梯。那個人不是我,管他是誰,讓光明燒了他吧!我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這真是個充滿諷刺的念頭),但無論他是什麼,那些人生里都交織著賭博和酒館、女人和舞蹈,這是他能確定的。他還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思考一下一匹好馬和這世界上任何一條可以選擇的道路,而不是坐等著被冷箭、匕首、利矛等武器刺穿。這樣的結局只能證明他是個傻瓜。他不是傻瓜,蘭德、沐瑞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讓他變成一個傻瓜。
他坐起身,那枚銀色的狐狸頭從他敞開的襯衫里滑落出來。他將那枚徽章塞了回去,然後長飲一口杯中的酒。這枚徽章可以在沐瑞和其他所有兩儀師面前保護他的安全,但她們遲早都會想盡辦法把它拿走。能夠保護他安全的只有他的智能,也因此他才沒有像其他成千上萬個傻瓜那樣丟掉性命。無論是待在蘭德身邊,還是作為一名時軸,這些都是十足要命的原因。
如果說一切事情真的能在他周圍發生扭曲,一個男人應該能在這樣的狀況里為自己牟取一些利益。蘭德肯定已經這樣做了,而他除了那些落下的骰子之外,還沒發現任何事情曾經在自己周圍扭曲過。他不會討厭故事裡發生在時軸身邊的那些事情:財富和名譽總是會從天上掉進時軸們的口袋裡;決定殺死他們的男人最後總會成為他們的部下;以寒冰般的目光瞪著他們的女人,一定會融為他們懷裡的一團火。
他並不是在抱怨自己的處境,也不想簽下像蘭德那樣的契約。進入這個遊戲的代價太大了,他似乎只是背上了成為時軸的所有重擔,卻沒有從中得到什麼快樂。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他對著空曠的帳篷說,然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吮了一口杯中的酒,「騎上果仁,也許可以去凱姆林,」只要他能遠遠躲開王宮,那裡還算是個不壞的城市,「或者是盧加德。」他聽說過關於盧加德的傳聞,那是個好地方,很合他的胃口。「可以離開蘭德了,他現在弄到了一支該死的艾伊爾軍隊,有多得數不清的槍姬眾會照顧他,他不需要我了。」
最後這句話並不完全真實,他正以某種奇特的形式聯繫著蘭德在最後戰爭中的成敗。他和佩林兩人與蘭德成為絞纏在一起的三個時軸,未來的歷史大概只會提到蘭德,他和佩林能佔一席之地的機會很渺茫。瓦力爾號角也是一個變數,但除非迫不得已,他完全不願去想它。也許能有什麼辦法讓他逃出這團混亂,那個號角可以留到未來再去考慮,遙遠的未來,運氣好的話,他所有的賬單都可以等到遙遠的未來再去償付。問題是,他還沒有幸運到這種程度。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他已經對自己說了這麼多要離開的話,卻仍然沒有什麼離開的衝動。不久之前,他甚至說不出離開這樣的話。那時只要他離蘭德稍遠一些,就會像一條鉤在釣鉤上的魚一樣,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拖回去。後來,他總算是能說出這樣的話,甚至還能為此擬定計畫,但就算是最輕微的事情也會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將擬了一半的計畫擱置在一旁。即使是在魯迪恩,當他告訴蘭德他要離開的時候,他也確定一定會有某樣東西阻攔他。確切地說,麥特的預測是正確的,雖然他已經走出荒漠,但他仍然沒能拉遠和蘭德的距離。這次,他不認為自己會擱置這件事了。
「不是我拋棄了他,」他喃喃地說,「如果他直到現在都不能該死的照顧自己,那他就永遠也做不到了。我不是他該死的保姆。」
放下杯子,他胡亂穿上自己的綠色外衣,將小刀藏好,再用一塊深黃色的絲帕遮住脖子上的勒痕,然後抓起帽子,走出帳篷。
一離開帳篷的陰影處,一股熱浪就朝他臉上直襲而來,他不知道這裡的季節是如何變換的,但這裡的夏天顯然長得讓他有些厭煩。他本來一直期待的一件事就是在離開荒漠後,能享受一下秋日的風涼,但是他的好運氣這次並沒有發揮作用。這裡的溫度確實比荒漠低一點,但離他的期望顯然還有一段距離,不過,至少他的寬邊帽現在還能為他擋些陽光。
這片丘陵地區的凱瑞安森林讓人看了都覺得可憐,其間的空地比樹木還多,而且有一半的樹已經乾枯了。如果是在家鄉,這片森林只能算是西林的一小部分。低矮的艾伊爾帳篷到處都是,只是那些帳篷全都彷彿是一堆落葉或一座土丘,即使在帳簾被掀起來的時候,也很難被發現。艾伊爾人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注意到他。
當他走上營地中一座山丘頂端時,他看見了哈當的馬車隊。那些馬車被排成一圈,馬車夫們都躺在車下的陰影里,但哈當並不在其中。哈當最近躲在馬車裡的時間愈來愈長,除了沐瑞去檢查貨物之外,他很少會把鼻子從馬車裡探出來。艾伊爾人包圍著馬車,他們結成一支支小隊,裝備著短矛、圓盾、角弓和箭囊,守衛著這些馬車。沐瑞一定認為哈當或是哈當的部分手下對她從魯迪恩帶出來的東西懷有貪念。麥特懷疑蘭德是否明白,他把沐瑞要求的一切都給了她。麥特曾經以為蘭德在與沐瑞的較量中佔了上風,但他現在不那麼肯定了,即使現在沐瑞確實服從蘭德所有的吩咐,只差沒向他行屈膝禮和幫他點煙而已。
像往常一樣,蘭德的帳篷單獨駐紮在一座山丘頂上,帳篷前面插著那面紅色的旗幟,一陣陣微風不時將它吹起,展露出旗上黑白兩色的餅圖案。這東西像那面真龍旗一樣讓麥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儘力避開兩儀師的糾纏,也絕不會用這樣的符號當作自己的標誌。
那座山丘的坡上空無一物,但槍姬眾的帳篷環繞在山丘底部,並且一直延伸到周圍的山丘旁。智者們的帳篷在法達瑞斯麥的營地內,十幾座矮帳篷立在可以聽見從蘭德帳篷那兒發出喊聲的距離內,穿白袍的奉義徒在帳篷間來回忙碌,這也都和往常一樣。
麥特只能看見一兩位智者,但她們的目光並不會因為人數的減少而讓他感到輕鬆些。他不知道這幫人里有多少人是能夠導引的,但她們總是用那種審視、打量的目光盯著別人看,這點和兩儀師沒什麼兩樣。他加快步伐,同時強迫自己的身體不要顫抖,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盯著他背上的目光,如同他的後背正被一根棍子戳著。他現在不能因為被這樣看上幾眼就逃掉,嗯,只要和蘭德說幾句話就好,以後他再也不必承受這樣的目光了。
只是當他脫下帽子、鑽進蘭德的帳篷時,裡面除了傑辛之外,空無一人。走唱人正悠閑地躺在墊子上,膝頭放著他那把鍍金的龍紋豎琴,手裡拿著一隻金杯。
麥特皺起眉頭,低聲咒罵了幾句。他早該知道的。如果蘭德在這裡,他就必須先穿過一群槍姬眾,然後才能走到這座帳篷前面。蘭德現在很可能在他新築成的木塔那裡,那是個好主意,能清楚地了解這裡的地形,這一點的重要性僅次於「了解你的敵人」,兩者甚至不相上下。
這個念頭讓麥特的腸子抽了一下。這些所謂的重要性的想法完全來自另一個人的記憶,而他想記住的只有「絕不要親吻有刀疤臉兄弟的女孩」和「絕不要在沒有後門的房子里賭博」,他甚至希望這些別人的記憶是獨立被塞在他的腦子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和他自己的思想混成一團,並且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就冒出來。
「一肚子火氣?」傑辛懶洋洋地問,「也許你能找智者要點樹根治一治,或者你可以去找沐瑞試試。」
麥特沒辦法喜歡這個男人,他似乎總是在說那些別人笑不出來的笑話,而且彷彿總是有三名僕人在負責洗熨他的衣服,雪白的蕾絲衣領和袖口總是一塵不染。這傢伙似乎也從不出汗。為什麼蘭德會讓他不離左右,為什麼他幾乎從沒用那把豎琴彈奏過歡樂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