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握住劍柄,另一隻手握住白綠色穗子的霄辰槍,蘭德完全無視身邊其他人的存在,只是在上午的陽光中專註地望著這座稀樹山丘下的三座營地。三座彼此獨立的營地,這是讓他最感頭痛的地方。這裡有聽從他命令的所有凱瑞安和提爾軍隊,除此之外的每一個能使用劍和長矛的男人都被圈在了城裡,或者是跑到了光明才知道的什麼地方。
艾伊爾們已經把從章嘉隘口到這裡沿途遇到的難民集中在一起,其中有一些難民甚至是自己主動加入的,因為他們聽到傳聞說這些艾伊爾至少不會見誰就殺誰,或者是只想在死前吃一頓飽飯。大部分的人只是在等待一死,或者死在艾伊爾人手裡,或者死在轉生真龍手裡,或者死於末日戰爭,他們每天都在想像著自己的死法。這些難民中什麼人都有,不過大部分是農夫、工匠和店鋪老闆,有些人知道如何用弓或投石索去打兔子,但沒有士兵,也沒時間訓練他們。凱瑞安城就在西方五里多一點的地方,隔著一片森林,隱約能望見一些傳說中的「凱瑞安之無極塔」。那座城市坐落在緊靠澳關雅河的丘陵地區,現在它已經被庫萊丁的沙度部族和投靠他的軍隊包圍了。
在蘭德正下方長而淺的山谷中,散亂分布著一些帳篷和營火,那是八百名提爾士兵的營地。其中有將近一半是穿戴著光板胸甲和寬邊頭盔的岩之守衛者,燈籠袖上裝飾著金色和黑色的條紋,其餘的是從屬於十名領主的扈兵。他們的旗幟在營地中心立成了一個環,圍繞著維藍芒大君的銀新月星旗幟。沿拴馬繩站立著許多哨兵,彷彿隨時都準備著有人會向那些馬匹發動襲擊。
三百步以外的地方,第二座營地里的人也在嚴密地守衛著他們的馬,不過那裡的馬群就顯得雜亂許多。其中有幾匹脖頸曲長的提爾好馬,而另外一些,蘭德猜它們以前只不過是犁地馬和拉車馬。凱瑞安人的數量大概比提爾人要多上一百,但他們的帳篷更小,而且多數都有補丁。他們的旗幟和背旗竟然代表著七十多名領主。擁有眾多私人士兵的凱瑞安領主已經非常稀少,他們的軍隊在內戰時期就大多被打散了。
最後一座營地在更遠五百步的地方,絕大部分都擠滿了凱瑞安人,而且這座營地和前兩座的差別並不止是距離。它比前兩座營地合在一起還要大,卻沒有幾頂帳篷,更沒有什麼馬匹。它沒有旗幟,只有一些插著背旗的軍官,而這些軍官的背旗上也沒有任何表示家族歸屬的圖案,他們插著它只是為了能夠和其他人區別開來。步兵是必需的,但提爾和凱瑞安的領主們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而且他們也都不願意率領那些步兵。但那裡卻是最有秩序的營地,營火整齊地排成幾列,長矛靠在一起,形成一個個豎起的圓錐,這樣士兵就可以立刻將它們拿在手裡。在步兵的隊列中間,還夾雜著一群群弓箭手和十字弩手。嵐認為只有紀律才能保證人們在戰場上的生存,但顯然步兵比騎兵更加了解和相信這一點。
這三群人本該是一體,接受統一的指揮——昨晚維藍芒大君帶領他們從南方投入了蘭德麾下——但兩座騎兵營地對彼此的警戒絲毫不亞於對環繞這片山丘的艾伊爾人的警戒。提爾人總是對凱瑞安人擺出一副輕蔑的態度,就像凱瑞安騎兵對待步兵那樣,且提爾人對步兵也很蔑視,而步兵們也都以陰沉的目光瞪著另外兩座營地里的人。他們是蘭德的追隨者,他的盟軍,卻似乎已經先把彼此當成了敵人。
蘭德仍裝作觀看營地的樣子,眼睛卻在打量著維藍芒。這名沒有戴頭盔的大君正筆直地站在蘭德身邊,大君的背後還跟著兩名年輕一些的低階提爾貴族。他們也像大君一樣將自己的黑鬍子弄成有尾端尖翹的式樣,並且用油塗到發亮,惟一的不同就是大君的鬍子里已經泛起許多灰絲。罩在他們亮色條紋外衣上的鍍金胸甲,華麗程度也稍遜於他們的大君。他們遠離山丘上所有其他的人,只是緊靠在蘭德身邊。他們的穿著看上去更適於莊嚴的宮廷典禮,只是流淌在他們臉上的汗珠有些破壞氣氛。不過他們都對此視而不見。
只要再多幾顆星,大君的徽章就和蘭飛兒的一樣了,但這個長鼻子傢伙的徽章是真的。他的灰發也像鬍子一樣被塗上了油,並經過精心梳理,顯然他是在徒勞地掩飾自己頭髮的稀疏。他本來是提爾派出的援軍,當聽到艾伊爾正在攻擊凱瑞安城的時候,他沒有轉頭回去或原地觀望,而是竭盡全力向北全速行軍,並且一路上還儘可能地聚集了一些其他部隊。
維藍芒的抵達對蘭德來說是個好消息,但糟糕的是,他滿懷自信地以為蘭德會讓他指揮自己帶來的部隊,獨力驅散凱瑞安城周圍的沙度艾伊爾。現在他仍然想這麼做,但蘭德向他下了禁令,這道命令和駐紮在他周圍的艾伊爾人同樣令他感到不悅。對於維藍芒來說,所有的艾伊爾人都沒有區別,在這一點上,多數人的觀點都和維藍芒相同。年輕領主每次看見艾伊爾人的時候,都會故意用力聞一聞他灑上香水的絲綢手絹。蘭德有些好奇這個傢伙還能活多久,還有,如果他死了,自己該如何處置。
維藍芒注意到蘭德正在看他,便清了清喉嚨。「真龍大人,」他用摩擦碎石般的聲音說道,「一次衝鋒就能把他們像一群鵪鶉一樣衝散。」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戴著鐵手套的雙手。「雙腳永遠也對抗不了戰馬。我會先派遣凱瑞安人衝擊他們,然後讓我的——」
蘭德打斷了他的話。這個男人還有理智嗎?他在這裡看見的艾伊爾人數難道不能讓他明白圍城的艾伊爾會有多少?這種廢話蘭德已經聽了太多,他沒辦法再容忍。「你確定從提爾帶來的訊息沒有錯?」
維藍芒眨眨眼:「訊息?真龍大人?什麼——哦,那個,燒了我的靈魂吧,那不值一提。伊利安海盜經常會妄圖襲擊我們的海岸。」他在第一次報告這個訊息時,那些伊利安人並不僅僅是「妄圖」。
「對於馬瑞多平原的攻擊呢?也很頻繁嗎?」
「啊,燒了我的靈魂吧!他們只是一群強盜。」他的語調並非反感,而是理所當然。「也許那些不是伊利安人,但肯定不是士兵,現在伊利安已經是一團混亂,沒人知道最終掌握權柄的會是國王、集議團,還是九人議會。但無論是誰決定採取行動,殺過來的都會是打著金蜂旗的軍隊,而不是一些只知道燒毀商人馬車和邊境農場的土匪,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我。」
「就聽你的吧!」蘭德儘可能禮貌地答道。無論那些集議團、九人議會和馬汀·斯戴潘諾·德·巴爾加還有什麼權力,那也只是沙馬奧剩給他們的而已。但現在一般人還都不知道棄光魔使已經獲得了自由,一些應該知道的人也拒絕去相信,或者是完全忽視這一點,彷彿這樣就能避開那些棄光魔使,要不就是認為那應該是在某個遙遠的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沒必要說服維藍芒這件事,無論他相信與否,對狀況都不會有任何的改善。
大君緊皺眉頭望著山丘間的這片窪谷,特別是那兩座凱瑞安營地。「沒有適當的統治,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流氓跑到南方去?」面容抽搐了一下,他用更大的力氣拍了一下鐵手套,然後轉向蘭德。「嗯,我們很快就能為您把他們抓過來,真龍大人,只要您下達命令,我就能……」
蘭德沒有理他,轉身就走,但維藍芒緊跟在他身後,仍然在要求得到攻擊授權,那兩名貴族像兩條狗一樣跟著維藍芒。這個男人真是個石頭腦袋的瞎子。
當然,山丘上並不止有他們,實際上,這裡顯得相當擁擠。首先,蘇琳讓一百名法達瑞斯麥圍住了這座山丘,如同其他艾伊爾一樣,她們每個人都彷彿會立刻就將面紗戴上。讓蘇琳緊張的不止是沙度的逼近,儘管蘭德不認為這些營區的軍人會有什麼威脅,但安奈拉和另外兩名槍姬眾從沒遠離過維藍芒和他的隨從。這些人離蘭德愈近,三名槍姬眾就愈像是要戴上面紗的樣子。
在不遠的地方,艾玲達正在和十幾名智者交談,她們全都將披巾掛在肘彎里,但只有艾玲達戴著手鐲和項鏈。讓蘭德感到驚訝的是,他本來以為智者隊伍的首領會是艾密斯或柏爾,但事實上智者首領似乎是一名比柏爾還要年長、頭髮雪白的老人,只要這位叫作索瑞林的智者一開口,即使是艾密斯和柏爾也會立刻閉上嘴巴。麥蘭和貝奧在一起,正站在智者們和部族首領們中間,她不停地整理著貝奧的凱丁瑟,彷彿貝奧自己不懂得如何穿衣服,而貝奧也像一個已婚男人一樣,耐心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也許這是很私人的事情,但蘭德懷疑智者們正在藉此影響那些首領,如果真是這樣,他很快就會知道智者們這次是想幹什麼。
但真正吸引蘭德目光的是艾玲達,她朝蘭德微微一笑,就又回過頭去聽索瑞林說話了。一個友善的微笑,僅此而已,但蘭德覺得已經跟以前很不同了。自從發生過那件事之後,她就從不曾向他發過火,即使有時她會挖苦他一下,他也覺得不會比艾雯的更刻薄。惟一的例外是他再次向她提起結婚這件事的時候,那次她差點扯掉了他的兩隻耳朵。不過,他們還是一直保持著這種友善的氣氛,只是現在她晚上會不在意地在他面前脫衣服。她還是堅持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