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打了個哈欠,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奈妮薇,她用一隻手撐著頭,黑色的頭髮披散在手臂上。不進入特·雅蘭·瑞奧德的人必須保持清醒,這太荒謬了。伊蘭不知道奈妮薇在夢的世界裡待了多久,但她躺在這裡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既沒書可看,也沒有針線活可做,除了盯著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之外,她沒有任何事可以打發時間。繼續研究那副罪銬沒有任何意義,她認為自己已經竭盡所能地搞清楚了它的每一點特徵。她甚至試著對這個睡著的女人做了一點小小的治療,差不多用上了她所知道的所有治療技巧。奈妮薇醒著的時候不曾同意她這樣做過——她不認為伊蘭在這方面有什麼能力,也許現在她就能知道了——她的黑眼圈已經消失了。實際上,這是伊蘭做過最複雜的一次治療,真是窮盡了她的一切能力。她沒事可做,如果她有一些銀,也許她能試著做一副罪銬。銀並不是製作罪銬所需的惟一金屬,但她也要融掉相當多的錢幣才能得到足夠分量的銀。那樣的話,對面床上的那個女人只會氣憤地發現又多了一副罪銬。如果奈妮薇願意把她們進入特·雅蘭·瑞奧德的事告訴湯姆和澤凌,至少她可以請湯姆進來聊聊天。
每次和湯姆的交談都讓伊蘭感到非常高興,那種感覺就像是父親正把他的知識傳授給女兒。伊蘭以前從沒想過,貴族遊戲會如此盤根錯節地深入安多,但值得慶幸的是,安多還不算是最嚴重的,在其他地方更盛行。根據湯姆的看法,只有邊境國能夠完全避免受到它的影響,因為他們的北邊直接毗鄰妖境,獸魔人的襲擊幾乎已經是家常便飯,他們沒時間制定策略、施行陰謀。她和湯姆有過許多次令人欣喜的交談,而且現在湯姆已經相信她不會再想依偎在他的懷裡了。想到那時的情景,她不禁臉一陣熱,她確實那樣想過一、兩次,幸好沒有陷入太深。
「『即使女王也會絆倒,但明智的女子步步小心』。」她輕聲地背誦著。莉妮就是一位明智的女子。伊蘭不認為自己還會再犯下這個錯誤了,她知道自己犯過許多錯誤,但極少會重複犯錯。也許有一天,她會足夠完美,能夠實至名歸地接下母親的王座。
突然間,她坐起身,看見眼淚正從奈妮薇緊閉的眼裡不停地滾落,原先被伊蘭當成鼾聲的聲音(奈妮薇確實會打鼾,不管她怎麼爭辯)實際上是從她喉嚨深處傳來的低微嚎啕。這是不該出現的情況,如果奈妮薇受了傷,傷口應該出現在身上,雖然她直到醒來之後才會感覺到疼痛。
也許我應該叫醒她。伊蘭伸出手,心裡還在猶豫。叫醒一個處在特·雅蘭·瑞奧德里的人並不容易,簡單的搖晃,甚至是潑冷水有時都不會有用。而已經被賽蘭丁打黑了眼圈的奈妮薇,肯定不想在自己的臉上再添些青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應該去問問賽蘭丁。無論出了什麼事,奈妮薇應該能自己走出夢的世界。除非……艾雯說過,智者們可以強行將一個人留在特·雅蘭·瑞奧德,但即使智者們已經將這個技巧教給艾雯,艾雯也還沒把這個技巧教給她和奈妮薇。如果現在有人抓住奈妮薇,正在傷害她,那不可能是柏姬泰,或者是智者們。嗯,有可能是那些智者,如果她們看見奈妮薇沒得到她們的允許就在夢的世界裡閑逛。但除了智者們之外,還有一個可能……
她抓住奈妮薇的肩膀,拚命地搖晃。如果這樣沒用,她就會將桌上水罐里的水凍成冰水,潑在奈妮薇臉上,或者直接甩她耳光。此時,奈妮薇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幾乎在睜開眼睛的同時,奈妮薇已經開始嚎啕大哭,伊蘭從沒聽過那麼絕望的聲音。「我殺了她,哦,伊蘭,我的愚蠢和驕傲殺了她,我以為我能……」後面的話都被連續不斷的哭聲給淹沒了。
「你殺了誰?」奈妮薇說的不可能是魔格丁,棄光魔使的死肯定不會讓她如此悲痛欲絕。伊蘭想摟住奈妮薇,給她一點安慰,卻聽見一陣敲門聲。
「叫他們走。」奈妮薇口齒不清地說道,隨後她就在床上蜷成一團,渾身瑟縮不止。
伊蘭嘆息一聲,走過去把門打開,沒等她來得及說一個字,湯姆已經衝進車廂來,上身只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襯衫,下擺還沒塞進褲子里。他用雙臂抱著什麼東西,那是用他的斗篷裹住的一個人,只有一隻女人的赤腳從斗篷里露了出來。
「她正好在那裡。」澤凌在湯姆的背後說道,聽他的口氣,彷彿澤凌並不相信這句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兩個男人都赤著腳,澤凌甚至還裸著上身,露出一片消瘦、無毛的胸脯。「我醒了一下,她就突然出現在那裡,身上就像她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然後又像一張被割下來的漁網般倒在地上。」
「她還活著,」湯姆將那個用斗篷裹住的身體放在伊蘭床上,「但已經快死了,我幾乎聽不到她的心跳。」
伊蘭皺起眉,將斗篷掀開一點,發現自己正盯著柏姬泰的臉,那張臉已經變成非常可怕的青白色。
奈妮薇僵硬地從對面的床上爬下來,跪在這個不省人事的女人身邊,臉上還掛著淚水,但她已經不再哭泣了。「她還活著,」奈妮薇喘息著說,「她還活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兩個男人面前只穿著襯衣,但她幾乎沒有瞥他們一眼,只是在嘴裡說著:「把他們轟走,伊蘭,有這些笨羊盯著,我什麼都做不了。」
伊蘭急忙揮手示意他們出去。湯姆和澤凌轉動著眼珠彼此對望著,微微搖搖頭,但還是一言不發地向門口走去。「她是……一位朋友。」伊蘭對他們說,現在伊蘭覺得自己彷彿正毫無知覺地飄浮在夢境里。這怎麼可能?「我們會照顧她的。」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不要把這件事對任何人說。」當她關門的時候,兩個男人望向她的目光幾乎讓她滿臉通紅。他們當然知道該怎樣對待這件事,但有時候,男人們就算是最簡單的事情也需要提醒,哪怕是湯姆。「奈妮薇,光明在上,這是怎麼回事?」伊蘭轉過身,立刻閉上了嘴,陰極力的光暈已經包圍了跪在床邊的那個女人。
「燒了她!」奈妮薇一邊低聲吼著,一邊猛烈地導引著至上力。「為了她所做的一切,讓她永遠落在火海里吧!」伊蘭辨識出那股能流的編織是為了進行治療,但辨識就是她的能力極限了,她無法模仿。「我會找到她的,柏姬泰。」奈妮薇喃喃地說道。編織中主導的是魂之力,也融入了水之力和風之力,甚至還能依稀辨別出火之力和地之力。那種複雜的感覺就像是同時用雙手和雙腳在一件長裙上進行刺繡,而且刺繡的人還是被蒙住眼睛的。「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奈妮薇身上的光芒愈來愈強,直到所有的燈光也被淹沒在其中,直到伊蘭看她時不得不眯起眼睛。「我發誓!以光明和我救贖與轉生的希望發誓,我會的!」她聲音中的怒意改變了,變得更加深入骨髓。「這不管用,她身體里沒有需要治療的地方,像正常人一樣健康,但她正在死亡。哦,光明啊,我能感覺到她正在離開。燒了魔格丁!燒了她!順便把我和她一同燒掉吧!」但她並沒有放棄,編織還在繼續,結構繁複的能流不停地注入柏姬泰的身體。那個女人躺在那裡,金色的髮辮垂下床沿,胸部的起伏正漸漸減緩。
「也許我能幫忙。」伊蘭緩緩地說。這種行為應該得到對方同意,雖然在歷史上,這規矩並非一成不變,這種行為沒得到同意的時候曾經和得到同意的時候一樣多。沒什麼理由不可以對一個女人進行這種行為,只是她從沒聽說有前例。
「融合?」奈妮薇的視線並沒有離開床上的女人,也沒有停止向她體內注入至上力,「是的,一定要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要讓我指引。現在我在做什麼,我連其中的一半都不明白,但我知道我能做,而你連一塊瘀傷都治不好。」
伊蘭咬緊嘴唇,但並沒有反駁奈妮薇對她的評價。「不是融合。」奈妮薇導引的至上力已經非常驚人了,如果她不能用如此強大的力量治療柏姬泰,即使加上伊蘭也同樣無濟於事。她們兩個融合後會更加強大,但也不會強到她們兩個的力量加在一起的程度。而且,她不確定自己可以融合,她只進行過一次,那次是一位兩儀師要向她示範融合後的狀況,但當時那位兩儀師並沒有傳授她具體的方法。「停一下,奈妮薇,你說過,這樣做並沒有效果。停一下,讓我試試,如果我做的也沒有效果,你可以……」她可以什麼?如果治療能有用,柏姬泰早就應該脫離危險了,而如果它沒有用……再重新嘗試也不會有意義。
「試什麼?」奈妮薇喊道,但還是笨拙地挪開了身體,為伊蘭讓出位置。治療的編織減弱了,但奈妮薇身上的光芒沒有絲毫黯淡。
伊蘭沒有回答奈妮薇,她將一隻手放在柏姬泰的前額上。像治療一樣,做這件事需要肉體的接觸,她在白塔里看見過兩次,每次兩儀師都將手放在男人的額頭上。她編織的魂之力能流非常複雜,雖然比起奈妮薇剛才的編織,還是簡單得多。她並不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但她曾非常專心地偷偷觀察過兩儀師的編織,因為她小時候就聽過許多與此有關的故事,也有過許多愚蠢而浪漫的夢想。過了一會兒,她坐到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