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紅色的問題

刀子掠過奈妮薇的頭髮,狠狠地戳進她背後靠著的木板,讓她在眼罩後面哆嗦了一下。她希望能把頭髮梳成一根端莊的辮子,而不是披散在肩頭。如果那刀子切斷她的一絲頭髮……蠢女人,她苦澀地想著,愚蠢,愚蠢的女人。被手絹包住了雙眼,她只能看見透過手絹的一絲光亮,和眼前的黑暗相比,那道亮光有些刺眼。現在的天色一定還亮得足以提供表演所需,即使時間已經午後過半了。擲刀的人如果看不清的話,一定不會隨便扔出刀子的吧!下一把刀戳在她腦袋的另一側,她甚至能感覺到刀身的震顫,刀刃幾乎就貼在她的耳朵上。她要殺了湯姆·梅里林和瓦藍·盧卡,也許還要加上其他所有她夠得著的男人,而她完全有道理這麼做。

「梨子。」瓦藍高聲喊道,彷彿他距離奈妮薇並不止三十步。他一定認為那個眼罩在擋住奈妮薇視線的同時,也封住了她的耳朵。

在腰間的袋子里摸索了一下,奈妮薇拿出一顆梨子,小心地將它在頭頂上放穩。她看不見,是個真正的瞎眼傻瓜!然後她又掏出兩個,小心地避開身邊的刀子,伸平雙臂,兩隻手各捏著一顆梨的細莖。場上一片寂靜,她張開嘴想告訴湯姆·梅里林,如果他還要這樣折磨她,她就要——

篤——篤——篤!刀刃來得如此之快,讓她還沒來得及喊出一聲,喉嚨就像握緊的拳頭一樣緊繃起來。她的左手裡只剩下一根莖稈的重量,右手的梨還隨著戳在上面的刀子微微顫動著,頭髮上則被濺了許多梨汁。扯下眼睛上的手絹,她大步向湯姆和瓦藍走去,他們兩個都像傻子一樣笑著。還沒等她將已經在腦子裡沸騰的話語拋出來,瓦藍已經愛慕地說道:「你真厲害,奈娜,你的勇敢真是超凡脫俗,而且還不止這些。」他甩了一下那件可笑的紅絲斗篷,用另一隻手覆住心口,鞠了個躬,「我應該稱這個節目為『荊棘中的玫瑰』,一點也不誇張,你比任何玫瑰都更美麗。」

「像樹樁一樣站著不需要太多勇氣。」她是一朵玫瑰?她應該把荊棘露給他看看,給他們兩人都看看。「聽我說,瓦藍·盧卡——」

「這麼勇敢,你甚至連退縮一下都沒有,我告訴你,我可沒勇氣去做你剛才做的事情。」

這是簡單的事實,她對自己說。「我只是拿出應該拿出的勇氣。」她平和地說。向一個不斷誇獎自己勇敢的人大聲喊叫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這比那些關於玫瑰的廢話要順耳多了。湯姆撫著白色的長鬍子,彷彿正在看著一件有趣的事。

「還有衣服,」瓦藍一邊說,一邊在微笑中露出全副牙齒,「你會變得非常漂亮,只要——」

「不!」奈妮薇一聲斷喝,不論瓦藍剛剛奉承連篇得到了多少優勢,它們全都因為這句話而煙消雲散。克萊琳依照瓦藍的吩咐為奈妮薇縫製了演出服,料子是比瓦藍的斗篷還要紅的絲綢。這是克萊琳的主意,她認為如果湯姆失手了,紅色的衣料可以掩飾流出的鮮血。

「但,奈娜,險中之美具有極大的魅力,」瓦藍的聲音充滿了韻律感,彷彿正在奈妮薇耳邊悄聲說著什麼甜美的事情,「你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每顆心都會因為你的美麗和勇敢而猛烈地跳動。」

「如果你這麼喜歡它,」奈妮薇堅定地說,「那你就把它穿上吧!」就算不介意顏色,她也不打算在群眾面前露出那麼多胸部,無論克萊琳認為那是否端莊。她見過蕾特勒的演出服,那是一件全黑的裙裝,上面綴滿閃亮的金屬片,高高的領子一直頂到她的下巴。她可以穿那種……她在想什麼?她不會真正表演這個節目的。她會同意進行這次練習,只是為了讓瓦藍不再每晚去敲她的馬車門,向她說那些煩人的廢話。

這個男人除了精通該在什麼時候改換話題之外,簡直一無是處。「這裡怎麼了?」他突然用充滿關懷的語氣問道。

他伸手向奈妮薇腫脹的眼睛摸去,奈妮薇急忙躲開他的手指。挑上這個話題算他倒霉,倒還不如繼續勸她穿上那條紅裙裝。「今天早晨,我不喜歡它在鏡子里看著我的方式,所以我咬了它。」

她僵硬的語氣和齜牙咧嘴的表情讓瓦藍縮回了手,從馬戲團主黑眼睛裡閃動的機警光芒判斷,他猜想她會再咬一口。湯姆用力地撫著鬍子,為了憋住笑,整個臉漲得通紅。老走唱人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定知道,而且只要她一離開,他肯定就會立刻把那件事加油添醋地告訴瓦藍。男人總是喜歡到處嚼舌根,他們一生下來就是這樣,女人們沒有任何辦法讓他們擺脫這個壞習慣。

光線比她想的要暗,太陽已經落到西方的樹尖上,逐漸變成了紅色。「如果你再敢在這麼昏暗的時候做這個……」她朝湯姆揮動拳頭,「已經快黃昏了!」

「我想沒錯,」湯姆說著,揚起了濃密的眉毛,「就是說,只要我沒戴上眼罩就行了?」他當然是在開玩笑,他一定是在開玩笑。「如你所願,奈娜,從現在開始,只有在陽光最充足的時候才表演這個。」

奈妮薇大踏步地離開了他們,裙子隨著氣惱的動作發出簌簌的響聲。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她已經同意了進行這種愚蠢的表演,至少,她的言詞暗示了這個意思。他們肯定會強迫她遵守承諾的,就像今晚太陽會落下地平線那樣肯定。愚蠢,愚蠢,愚蠢的女人!

他們——至少是湯姆,燒了他和瓦藍吧!——練習的空地和駐紮在向北大道旁的營地有一段距離。毫無疑問,如果湯姆不小心讓刀子戳中她的心臟,瓦藍不希望動物們因此受到刺激。但這個男人的惟一理由,只是為了能多看一點她身上不該被看到的地方。她只想在嵐面前展現她的身材。也燒了嵐吧,那個頑固的蠢男人。她希望嵐能在這裡,好讓她把自己心中所想的全都告訴他。她希望他能在這裡,好讓她能確認他是安全的。她折了一根乾枯的狗茴香,用它生滿羽狀樹葉的褐色長莖抽打著從草葉中冒出來的野草穗子。

昨晚,伊蘭告訴她,艾雯報告了在凱瑞安的戰鬥,那都是一些小衝突。攻擊他們的有小群的土匪,將所有艾伊爾都當成敵人的凱瑞安人,還有正在為摩格絲奪取太陽王座的安多士兵。嵐也參加了那些戰鬥,只要沐瑞讓他離開她的視線,這名護法似乎就能讓自己投入戰鬥中去,彷彿他的直覺能為他尋找到戰鬥將在什麼地方爆發。奈妮薇從沒想過,她竟然會希望那名兩儀師可以時刻都將嵐拴在身邊。

今天早晨,伊蘭仍然在為母親的士兵入侵凱瑞安、與蘭德的艾伊爾作戰而心煩意亂,而讓奈妮薇擔心的則是那些土匪。根據艾雯的報告,任何人只要被證明偷盜了哪怕是一名土匪的財產,任何人只要被別人發誓證明看見他殺了人或者燒了一個棚子,蘭德就會弔死那個人。蘭德不會親手勒緊絞索,但這並沒有差別。艾雯說蘭德會親自監看每一場死刑的執行,表情冷硬得就像是一塊山岩,這不像是蘭德,他一直都是個溫和的男孩,他在荒漠里遇到的事情一定非常可怕。

好吧,蘭德畢竟還在很遠的地方,而她自己的——她和伊蘭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艾達河就在不到一里外的北方,一道高大的石橋跨越在河兩岸,支撐橋身的金屬圓柱上沒有半點銹斑。它們是歷史的遺迹,其身世甚至有可能要追溯到前一個紀元。馬戲團今天一到這裡,中午時她就去了河邊,但並沒有在那裡找到一艘合適的航船。那些船都小到沒有名字。長滿蘆葦的河岸邊有不少小舟和漁船,另外還有一種經常從水面掠過的更加狹窄的小艇,那種小艇上的船夫都跪在艇里,用短槳推動小艇前進。她還找到一艘陷在泥里的駁船,現在河兩岸出現了許多泥灘地,其中一些甚至已經完全乾裂了,顯然這都是不正常的炎熱天氣所導致的結果。但她一直都沒能找到想像中可以帶著她們飛速地順流而下的快船,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把船駛向何方。

她再次拚命絞盡腦汁,想回憶起那個藍宗姐妹聚集的城鎮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來。她將狗茴香用力抽在一株蒲公英上,看著一團白色細毛飄了滿地。即使當初真有那個集合地點,也許那些兩儀師現在也已經不在那裡了,但那裡是除了提爾之外她們惟一可去的安全地點。只要她能想起那個地名。

向北的旅途中惟一一件好事就是伊蘭不再整天摟著湯姆撒嬌了,自從加入演出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稍微令人感到不安的就是,伊蘭顯然決定要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昨天,為了這個女孩恢複理智,奈妮薇向她表示祝賀,伊蘭只是冷冷地回答:「你想確認我是否擋在你和湯姆之間,對不對,奈妮薇?他對你來說太老了,而且我一直都以為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不過你已經到了該做決定的年紀。我很喜歡湯姆,我想他也喜歡我,他就像是我的第二位父親。如果你想向他賣弄風情,我不反對,但我真的以為你不是這麼容易移情別戀的人。」

瓦藍打算明天早晨過河,但河對岸海丹境內的小鎮薩馬拉並不是個理想的演出地點。今天大部分時間瓦藍都是在薩馬拉度過的,他要在那裡尋找一塊適合進行演出的地方。讓他擔心的是,這裡並不是只有他一個馬戲團,而且別的團也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