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
摩格絲從膝上的書本中抬起眼睛,陽光正從窗口斜射進她卧室旁的這間起居室里。天氣已經很熱了,空氣中沒有一絲風,汗水潤濕了她的臉。再過不久就正午了,而她坐在這裡,許久都沒有動過一下。這不像是她的作風,而且她也記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用一本書打發一整個上午了,最近她似乎一直都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閱讀上。看看大理石壁爐架上擺放的黃金鐘,她竟然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看完這一頁,但她根本想不起自己讀了什麼。一定是天氣太炎熱的關係。
這名身穿紅色外衣的年輕軍官正跪在她面前,一隻拳頭抵在金紅色的地毯上,外貌讓她感覺有些熟悉。她曾經記得宮裡每一名衛兵的名字,也許現在宮裡全都換成新面孔了。「馬泰恩,」她的聲音讓自己吃了一驚。他是個高大俊美的青年,但她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特別記得他。是不是因為他帶過某個人來見她?在很久以前?「衛兵副官馬泰恩·塔蘭沃。」
他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她,然後立刻又低下了頭:「女王,請原諒,但我很驚訝在早晨傳來那樣的訊息之後,您還留在這裡。」
「什麼訊息?」能在亞黛瑪對於提爾宮廷的嘮叨之外聽到一些新鮮事,摩格絲感到有些興奮。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有些事情要問那個女人,但她們所做的一切只有喋喋不休地閑聊,她還記得自己以前是絕對不會這樣做的。加貝瑞似乎很喜歡聽她們說話,他總是雙腿交叉坐在壁爐前的那把高椅子上,安心地向她們微笑著。亞黛瑪穿衣服的風格愈來愈大膽了,她應該跟這位女士說說這件事,她似乎還模糊地記得以前曾想過這件事。胡說,如果我想過,我應該已經對她說了。她搖了搖頭,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經從這名年輕軍官身上完全飄走了。他顯然是開口說了些什麼,看到女王沒在聽,他就閉上了嘴。「再跟我說一遍,我有些心煩,站起來說吧!」
他站起身,臉上流露出怒意,在看了她一眼之後,那雙似乎要燃燒起來的眼睛又望向了地面。摩格絲看了一下他剛才盯住自己的地方,臉上不禁微微發熱。她衣服的領口開得非常低,但加貝瑞喜歡她穿成這樣,想到這點,她就不再為自己幾乎裸體地面對一名軍官而感到煩惱了。
「長話短說,」她語氣生硬地說道。他怎麼敢這樣看我?我真該用鞭子抽他一頓。「到底是什麼重要訊息,讓你認為你可以像走進某家酒館一樣走進我的起居室?」軍官的臉色更陰沉了些,但摩格絲不知道這是因為他感到困窘,還是更加憤怒。他怎敢對他的女王發怒!這個男人以為我除了聽他說話之外,沒別的事要做了嗎?
「叛亂,女王。」他用刻板的聲音說道。摩格絲腦子裡那些關於這名軍官的眼神和火氣的想法全都消失了。
「在哪裡?」
「兩河流域,女王,今天早晨,一名從白橋出發的信使送來訊息說,有人升起了古曼埃瑟蘭的紅鷹旗。」
摩格絲在書上逐一敲打著她的手指,思緒恢複了很久以來都沒有過的清晰。關於兩河人的某件事在刺激著她的神經,但只是一點火星,她沒辦法讓它燃燒起來。那片地區幾乎不屬於安多,而且安多也已經有好幾個世代不曾在那裡施行過統治了。她和前三任女王只能勉力維持住對迷霧山脈中一些礦場和鍛冶廠的控制,如果不是因為地形的關係使得那些煉製出來的金屬只能被運往安多,可能就連這點控制也無法維持了。是要控制那些金鐵礦產,還是要收取兩河的羊毛和煙草,這種選擇並不難。但叛亂是要禁止的,即使那個地方只有在地圖上屬於她,叛亂會像野火一樣擴張,一直蔓延到真正屬於她的地區。她沒想到在獸魔人戰爭中被摧毀的曼埃瑟蘭,傳奇和故事中的曼埃瑟蘭,竟然還存在於某些人的記憶里。況且,兩河是她的,雖然那裡已經被她忽視了很久,但那仍然是她領土的一部分。
「加貝瑞大人知道了嗎?」他當然還不知道,否則一定會立刻就帶著這訊息來見她,並且建議她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他的建議總是清晰又正確。建議?不知為什麼,她似乎記得,有時候他是直接在命令她該怎麼做,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了,女王。」馬泰恩的聲音仍然顯得很平和,跟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他的臉上仍然有怒火緩慢地燃燒著。「他只是笑了笑,他說兩河那裡似乎是有點麻煩,總有一天他要為此做些什麼。他說這個小麻煩可以先放一旁,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
那本書隨著女王猛然起身的動作掉落地上,當摩格絲走過馬泰恩身邊時,她覺得那名軍官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冷酷而滿足的微笑。一名女僕告訴摩格絲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加貝瑞,她立刻朝那座柱廊庭院跑去,庭院中央的大理石噴泉池中有許多蓮花和魚兒,讓這裡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加貝瑞坐在白色噴泉池寬闊的邊沿上,男女貴族聚集在他周圍,他們中摩格絲認識的還不到一半。有一張黝黑方臉的撒安德家族的賈瑞德,和他那有一頭蜂蜜色頭髮、潑婦般的妻子愛倫娜;那個只知道傻笑的馬恩家族的亞瑞米拉,總是大睜著一雙骯髒的褐色眼睛,偽裝出有趣的神情;骨瘦如柴的卡倫家族的奈西恩,雖然頭頂上只剩下稀疏的白髮,但他仍然會推倒他能脅迫的任何女人;阿勞恩家族的娜埃安美麗而蒼白的臉上像往常一樣掛著冷笑;巴瑞恩家族的里爾是個纖細得像一根鞭子的男人,他永遠都佩著一把劍;安沙爾家族的卡莉恩德,據說曾用她那平板的眼神讓三位丈夫進了墳墓,她現在的眼神就是如此。其他人摩格絲就完全不認識了,這很奇怪,而且,除了在正式場合外,平時她絕不會讓她現在認識的那幾個人進宮,因為他們全都是在她繼位時反對過她的人,其中愛倫娜和娜埃安更是想自己坐上獅子王座。加貝瑞讓這些人進來到底想幹什麼?
「……我們在凱瑞安的產業規模,大人……」亞瑞米拉正在說話,當摩格絲走過來的時候,他仍然望著加貝瑞。沒有一個人多看他們的女王一眼,彷彿她只是個奉酒的僕人!
「我想跟你說說兩河的事,加貝瑞,我們單獨談談。」
「我已經處理好了,親愛的,」加貝瑞一邊懶洋洋地說著,一邊用手指彈撥著水面,「現在我正在關心其他的事情。我以為你要用閱讀打發這炎熱的白天,你應該回房去,一直等到晚上天氣涼下來。」
親愛的,他就在這些闖入者面前公開稱呼她親愛的!聽到這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她也像他們單獨相處時那樣渾身顫慄不已。愛倫娜已經在掩嘴竊笑了。「我不這麼想,加貝瑞大人,」摩格絲冷冷地說,「現在你跟我來,在我回來之前,這些人全都要出宮去,否則他們會被徹底逐出凱姆林。」
加貝瑞忽然站了起來,他是個高大的男人,一站起來就完全俯視她。除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她似乎什麼都看不到了。她的皮膚掠過一陣刺麻的感覺,好像一陣寒風剛剛吹過這個庭院。「你得離開,並等待我回去,摩格絲。」他的聲音似乎是從遠方傳來的咆哮,充滿她的耳朵。「我必須處理一切需要處理的事情,晚上我會去找你,你現在得離開,離開吧!」
她伸出一隻手,打開起居室的門,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要她離開,她就離開了。在恐懼中盯著這扇門,她能看見那些男人臉上無聲的嘲笑,有些女貴族更是當場放聲大笑。我怎麼了?為什麼我會被一個男人迷得神魂顛倒?但她仍然能感覺到要走進去等待加貝瑞的迫切心情。
在一陣暈眩中,她強迫自己轉身走開,這花費她很大的力氣。在心中,她想像著加貝瑞來找她卻發現她不在時的失望,並且為他的失望而感到害怕,而她立刻又開始恐懼起這種害怕的心情了。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為什麼要去。只是她不能順從地等待,無論她要等待的是加貝瑞,還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男女,噴泉庭院那一幕不停地在她的腦海中閃現。他要她離開,那些充滿恨意與嘲弄的面孔在看著她。她的思緒依舊是朦朧不清,她弄不清自己怎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必須想一些她可以理解的事情,一些她能應付的事情,處理賈瑞德·撒安德這些人。
當她坐穩王位之後,她赦免了他們在繼承戰爭時所做的一切,正如同她赦免了反對她的每一個人,這應該是埋葬所有仇恨的最好方式。正是這種仇恨潰爛成各種陰謀和惡行,侵害了許多國家,被稱作達斯戴馬的權力遊戲導致了貴族間混亂不休的鬥爭,傾覆了無數統治者。它是凱瑞安內戰的核心,無疑也在那場捲入阿拉多曼和塔拉朋的騷亂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只有特赦才能停止達斯戴馬在安多滋生。但如果她會留下部分赦罪令不簽署,那上面一定就寫著這七個人的名字。
加貝瑞知道這件事,在公開場合里,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但私底下,她曾清楚地表示過對他們的不信任。他們曾經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向她宣誓效忠,而她能清楚地聽見他們舌頭上的謊言,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不會放過扳倒她的機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