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意外援手

穿過窗口的陽光喚醒了奈妮薇,但她還是繼續在條紋床單上躺了一會兒,伊蘭還在另一張床上熟睡著。雖然還是早晨,空氣已經開始變得溫暖。其實即使是夜裡也涼快不了多少,不過這並不是奈妮薇的襯衣會被汗水濕透、滿是皺褶的原因。在和伊蘭談論過她見到的一切之後,她的夢一直都很不好。在大多數時候,她回到了白塔,被拖到玉座面前,那個玉座有時候是愛莉達,有時候卻是魔格丁。在一些夢裡,蘭德像一條狗一樣趴伏在玉座的寫字檯旁,被鎖鏈系住,戴著口籠。關於艾雯的夢也很糟糕。煮沸的貓蕨草和馬文葉粉末在夢裡的味道和在現實中一樣可怕。

她昏昏沉沉地走到盥洗架前,洗了一把臉,又用鹽和蘇打刷了牙。臉盆中的水不熱,但也算不上清涼。她脫下汗濕的襯衣,從一口箱子里翻出一件新的,還有發梳和鏡子。端詳著鏡子里的影像,她很後悔入睡前竟然解開辮子,只為了讓自己舒服一些,但那實際上卻沒多少幫助,而現在她的頭髮像一團亂麻般垂到腰際。坐在箱子上,她艱難地解開發結,整個過程里她的頭髮被揪了不下一百根。

三道傷疤沿著脖子一直向下,消失在襯衣里,幸虧她從麥克拉那裡拿了一種癒合傷口的藥膏,現在它們已經沒那麼紅了。她告訴伊蘭,這些傷口是被荊刺劃的,因為艾雯離開後她還檢查了白塔的庭院。這真是很愚蠢,她懷疑伊蘭知道她沒說實話,但她只要想到那些事就會覺得心煩意亂。在談話的時候,她怒罵了伊蘭好幾次,只因她想到了麥蘭和艾雯待她的不公。雖然,提醒伊蘭在這裡不能擺王女架子對她並沒有害處。不過,那個女孩並沒有錯,她必須與她和解。

在鏡子里,她看見伊蘭起床了,正在洗臉。「我仍然認為我的計畫是最好的。」女孩一邊擦臉一邊說。她鴉黑色的頭髮雖然有許多髮捲,卻不見半點纏結。「如果用我的辦法,到達提爾的時間會提前許多。」

伊蘭的計畫是她們一到艾達河,就立刻找一個小村子放棄馬車,那種偏僻的小鄉村裡不會有很多白袍眾,更重要的是,那裡不會有白塔的眼線。她們可以在那裡乘河船,順流而下直到艾博達,然後她們在那裡換乘一艘前往提爾的海船。毫無疑問,現在她們只能去提爾,塔瓦隆已經變成她們要儘力避開的地方。

「我們在艾達河邊要多久才能找到一艘船?」奈妮薇耐心地說。她本以為這個問題在睡覺之前就已經解決了,對她來說,這場討論已經結束了。「你自己也說過,也許不會有一艘船停靠在那裡,我們在艾博達又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一艘去提爾的船?」放下發梳,她開始結辮子。

「如果那個村子裡有人要雇船,他們就會升起一面旗子,大多數船都願意停靠過來的。像艾博達那樣的海港,總會有來自各個地方的船停靠。」

女孩的語氣就好像見識過各式各樣的海港,但事實上,她是和奈妮薇離開白塔後才出過海。伊蘭總是以為,她在安多當王女時沒有學到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已經全在白塔學到了,但現在已經有許多證據證明她的想法是錯誤的。而且最讓奈妮薇生氣的是,女孩說話的時候怎麼總是像在容忍她一樣!「我們在船上沒辦法找到聚集的藍宗兩儀師,伊蘭。」

奈妮薇自己的計畫是一直乘坐馬車前進,走過阿瑪迪西亞剩下的地方,然後是阿特拉和莫蘭迪,直到金塔拉丘陵的法麥丁,穿越馬瑞多平原,直到提爾。這樣肯定會用更長時間,但她們將有機會找到那些兩儀師,而且馬車也不會有沉沒的危險。奈妮薇會游泳,只是每次看不到陸地的時候,她就覺得很不舒服。

用手巾擦乾自己的臉,伊蘭換了一件襯衣,過來幫奈妮薇結辮子。奈妮薇並不傻,她做好了伊蘭再次提起船隻的準備。她的胃不喜歡船,但這當然不會影響她做出決定,如果她能帶領兩儀師投到蘭德旗下,多走一些路也是完全值得的。

「你想起那個名字了嗎?」伊蘭一邊問,一邊來回纏繞著一股股頭髮。

「至少我記得自己看到了一個名字,光明啊,給我點時間吧!」她相信自己確實看到了一個名字,一個小鎮,或者是一座城市。她不可能看見一個國家的名字卻忘記它。深吸了一口氣,她壓抑住自己的脾氣,繼續用溫和的聲音說:「我會記起來的,伊蘭,只要給我時間。」

伊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繼續結辮子,過了一會兒,她說道:「讓柏姬泰去尋找魔格丁,真的明智嗎?」

奈妮薇側目瞪了那女孩一眼,但那個眼神輕輕地從女孩身上滑開來,就像水滴從塗油的絲綢上滾落。伊蘭在改變話題,但奈妮薇現在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我們找到她總要好過她找到我們。」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如果我們找到她,我們又該怎麼辦?」

奈妮薇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只知道,不管怎麼缺少計畫,當獵人總比成為獵物好。這是黑宗教給她的。

當她們走下樓的時候,大廳里並不擠,時間還很早,但客人里已經出現了一些白袍眾,大多是上年紀的人,戴著軍官的結飾。毫無疑問,他們更喜歡這家客棧的廚師,而不是軍營里的伙房。奈妮薇很想讓女侍再把食物送到房裡去,但那個小房間就像個盒子一樣,所有的客人全都專心吃著他們的食物,白袍眾們也是一樣,她們一定不會有什麼危險的。烹調的香氣充滿了房間,這些男人一大早就要吃牛羊肉。

伊蘭的腳剛離開最後一級台階,賈芮恩夫人已經跑過來招呼「摩瑞琳女士」了,客棧老闆熱情地要帶她們去私人餐室用餐。奈妮薇始終都沒有抬起眼睛,她只是聽見伊蘭說:「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裡用餐,我很少能有機會使用公共餐廳,而且我很喜歡這裡,真的,讓你的女侍給我們送過來一些清爽的食物。如果這天氣現在就變成這樣,恐怕我就要在到達下一個宿處之前就汗流浹背了。」

奈妮薇以前一直都覺得奇怪,伊蘭這種高傲的態度為什麼從沒有讓她們被扔到大街上去。現在她已經遇到了足夠多的領主和女士,明白幾乎所有的貴族都是這副德行,但她還是沒辦法立刻就適應這種作風。而那名客棧老闆已經忙不迭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一邊陪著笑,一邊揉搓著雙手,帶她們到一個可以看到街景的靠窗桌子邊坐下,又飛快地轉身跑開,去執行伊蘭的命令了。客棧老闆很用心地在討好伊蘭,她們的桌子距離那些男人很遠,離廚房很遠,不必擔心廚房的熱氣會熏到她們,但任何從街上走過的人都能看見她們。奈妮薇只希望食物不要太熱。

早餐很快就被端上來了——包在白色餐巾里的香料鬆餅還是溫熱的。讓她們感到高興的是,女侍還端上來黃色的梨子和紫葡萄,只是看上去都有些發皺。此外,盤子里還有一種紅色的果子,女侍管它們叫「草莓」,但它們一點也不像奈妮薇見過的莓果。不僅看不見一根草,嘗起來也沒有任何草的味道,特別是在配著奶油一起吃的時候。伊蘭聲稱她聽說過這種水果,奈妮薇絲毫不為此感到奇怪。最後端上來的是據稱從冷藏間里拿出來的淡香料甜酒,奈妮薇抿了一口,覺得冷藏間大概不會很冷。不管怎樣,這是一頓很提神的早餐。

距離她們最近的男人在三張桌子以外的地方,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外衣,看樣子像是一個有錢的行商,但兩個女孩還是沒有彼此交談。她們要談話,在上路後有的是時間,而且可以確定,在車裡說話不會有被偷聽的危險。奈妮薇很快就吃完了飯,但伊蘭還在悠閑地削著梨子。奈妮薇看著她慢吞吞的樣子,覺得這些食物大概會讓她們在這張桌子上待一整天。

突然,伊蘭帶著驚駭的神情瞪大了眼睛,手裡的小刀也掉在桌面上。奈妮薇甩過頭,發現一個男人坐到她們桌子對側的凳子上。

「我一開始就覺得是你,伊蘭,但你的頭髮讓我猶豫了很久。」

奈妮薇死死地盯著加拉德——伊蘭同父異母的兄長,當然,現在她的眼神就已經說明了她的心情。加拉德身材高瘦,給人感覺卻如同鋼鐵一般堅韌,他有著黑色的頭髮和眼睛,在奈妮薇見過的所有男人里,他無疑是最英俊的;用英俊已經沒辦法形容他了,燦爛奪目才是合適的辭彙。奈妮薇曾經見過白塔里的女人們將他簇擁在中間,其中甚至還有不少兩儀師,全都像傻瓜一樣對他笑著。想到這裡,她急忙抹去自己臉上的笑容,但沒辦法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也不能讓自己的呼吸更正常一些。她對這個男人沒什麼感覺,但他實在是太俊美了。管好你自己,女人!

「你在這裡幹什麼?」奈妮薇很高興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是正常。一個男人竟然能長成這樣,這真是不公平。

「你穿著這種衣服又是為了什麼?」伊蘭的聲音很低,能聽出來,她正在壓抑喊叫的衝動。

奈妮薇眨眨眼,這才發覺加拉德穿著一副銀色的盔甲,外面套著一件白色罩袍,在罩袍胸口陽光普照的圖案下面,還有兩個黃金結飾。她覺得自己的雙頰正在發燒,只知道死盯著一個男人的臉,卻沒看見他穿的是什麼!她羞愧到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加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