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在一片漆黑中醒來。躺在毯子里,他竭力想知道是什麼弄醒了他,一定是有什麼東西。不是因為那個夢,他在夢裡教艾玲達游泳,在他的家鄉,兩河流域水林的一座池塘里。不是因為這個。這時它又來了,彷彿有某種微弱卻又污穢不堪的氣息正從門下滲進來。那並不真的是一種氣味,而是另一種感覺,蘭德說不出的感覺。惡臭,如同在臭水塘里泡了一個星期的死屍。它又退去了,但這次並不完全。
蘭德掀開毯子,站起身,讓陽極力包覆住自己。在虛空中,至上力盈滿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軀體在寒冷中顫慄,但寒冷卻好像完全在另外一個地方。他小心地拉開門,走了出去。月光從走廊兩端的拱形窗戶里射進來,剛剛走出一片漆黑的房間,這裡就像白天一樣明亮。沒有任何物體在移動,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靠近了,邪惡,就像是在他體內的至上力中咆哮的污染。
他將一隻手伸進外衣口袋,那裡有一個小雕像,形狀是一個圓胖男人握著一把橫放在膝頭的劍。那是一件法器,蘭德藉助它可以導引超過自身極限的至上力。不過他認為其實沒有這種必要。前來攻擊他的那股力量並不知道它的目標已經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它不該讓他醒過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那股來攻擊他的力量並不在這裡,它還在下面——槍姬眾睡眠的地方。它現在仍然沒有發出任何聲息,所以應該還沒驚醒槍姬眾,除非他現在衝下去與它作戰。那時,醒來的槍姬眾將不會袖手旁觀。嵐曾經告訴過他,如果有可能,就盡量由自己選擇戰場,迫使敵人攻過來。
微微笑了笑,他重重地踏著地板,向離他最近的一道彎曲樓梯跑去,那是向上的樓梯。他一直跑到了這幢建築的最頂層。這裡是一個完整的巨大房間,有著微微呈拱形的天花板和零散分布在四周的細長圓柱,柱子上都裝飾著螺旋形的凹槽,周圍沒有玻璃的拱窗讓月光傾瀉到每一個角落。在地板上的灰塵和沙礫中,他上次來此時留下的足跡還依稀可見,除此之外,這裡沒有任何其他痕迹。很完美的戰場。
他大步走到房間正中央,在一個十尺寬的鑲嵌圖案上站定,那是古代兩儀師的標誌,一個相當不錯的位置。「在這個印記之下,是他征服的地方。」這是魯迪恩預言中描述他的語句。他的雙腳分別站在圖案中間那個蜿蜒的界線兩側,一隻腳踏在純黑色的淚滴上,現世的人們稱這顆淚滴為龍牙,視它為邪惡的象徵;另一隻腳踏在純白色的淚滴上,它現在被稱為塔瓦隆之焰,有些人認為它代表光明。站在光明與黑暗之間,這真是個迎接攻擊的理想位置。
惡臭的感覺愈來愈強,彷彿空氣中充滿了硫磺燃燒後的氣體。突然間,樓梯口似乎掠過了幾團月影,它們沿著房間的外緣來回移動,逐漸變成了三條黑狗,每隻都有馬駒那麼大,比夜色更黑。它們瞪著閃爍出銀光的眼睛,警戒地以環形軌跡向蘭德靠近。藉助體內的至上力,蘭德甚至能聽到它們的心跳,如同一聲聲沉重的鼓鳴。但蘭德聽不到它們的呼吸,也許它們根本就不用呼吸。
蘭德開始導引,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長劍,劍刃微微彎曲,上面的蒼鷺徽記如同嵌在其中的火焰。他本以為會看見魔達奧,或是比無眼更可怕的生物,但如果只是對付幾條狗,即使它們是暗影生物,這把劍也該足夠了。派出它們的人並不了解現在的他,嵐說過,他現在的水準已經非常接近劍技大師了。而且依照這名護法抑多揚少的作風,蘭德懷疑自己可能已經超越劍技大師的水準了。
三條狗發出一陣如同咬碎骨骼的吼聲,從三面沖向蘭德,速度比奔馬還快。
一直等到三條狗幾乎要撲到自己身上,蘭德才開始動作。他手中的長劍連續流過三道黑影,在眨眼間就從火旋風變為掠壁風,又轉成鋪扇式。巨大的黑色頭顱飛離黑色的軀體,只有它們鋒利的長牙依然閃爍著鋼鐵般明亮的光澤。蘭德這時已經退出了那個鑲嵌圖案,在那裡只留下一堆扭曲的、流血汩汩的屍體。
蘭德笑了兩聲,退去手中的長劍,但他仍然緊握著陽極力,感受著至上力的咆哮,其中的甜美與穢惡。輕蔑從虛空邊緣滑過。狗,雖然是暗影生物,但依舊只是……笑聲戛然而止。
那些死掉的狗緩緩地融化了,成為幾攤微微顫動的黑色液體,彷彿依舊還活者,它們濺在地板上的血也開始隨之顫動。突然間,小一些的三灘黑液變成黏滯的流體滑過地板,融入大攤的黑液之中,它們開始從那幅圖案上聳起,愈來愈高,又一次變成了三條黑色的巨犬,當它們腰以下的部分逐漸成形時,它們已經發出一陣陣嗥叫,從嘴裡流出黏稠的唾液。
蘭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驚訝,他只感覺到那種情緒正飄浮在虛空外面。狗,是的,但它們是暗影生物。派它們來的那個人並不像他所想像得那樣掉以輕心,但那個人仍然對他不夠了解。
他沒有再導引出長劍,而是開始重複他記憶中很久以前做過的一次導引。那些大狗吼叫著跳起來,一道粗重而又異常明亮的白色光柱從他的手中射出,如同熔化的鋼鐵、液體的火焰。那道光柱掃過躍起的暗影生物,剎那間,它們變成三道詭異的影子,所有的顏色似乎都被反轉了,它們所在的空間里只剩下一些閃爍的微塵,愈來愈小,直到最終徹底湮滅。
蘭德散掉那道光柱,臉上露出一絲森然的微笑,視線里仍然存留著一道強光過後的紫色影子。
一段立柱的殘片掉落在地板上。剛才那道光柱徹底抹去了幾根柱子中間的一截,一道清晰的切口跨過了半個房間的牆壁。
「它們有沒有咬到你,血有沒有濺在你身上?」
蘭德轉過身,看見了沐瑞的身影。他剛才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戰鬥上,完全沒發覺兩儀師已經沿台階走了上來。沐瑞的雙手緊揪著裙擺,雙眼盯著蘭德。在朦朧的月影中,蘭德看不清她的臉。她一定也像蘭德一樣在剛才感覺到了那股邪惡,而她一定是全速奔跑才能這麼快就趕到這裡。「槍姬眾允許你通過?你已經變成一名法達瑞斯麥了嗎,沐瑞?」
「她們給了我一些智者的特權。」沐瑞曼妙的聲音中攙雜著一點急迫與煩躁,「我對守衛說,我必須立刻就見到你。現在,回答我!那些暗之獵犬有沒有咬你,或者是把血濺到你身上?它們的口水有沒有碰到你?」
「沒有。」蘭德緩緩地回答。暗之獵犬,在古老的故事裡,有一點關於它們的記載。南方國家的人們會用它嚇唬小孩子,一些成年人也相信它們的存在。「為什麼你會那麼擔心我被咬?你可以治療我的傷口。這意味著暗帝已經自由了嗎?」現在他被虛空環繞,即使是恐懼也只能留在遙遠的地方。
他聽到的傳說里描述著暗之獵犬在野獵中狂奔,那是暗帝本尊進行的狩獵。即使是在最鬆軟的土地上也不會留下腳印,只有岩石上會留有它們的痕迹。擺脫它們的辦法只有與它們正面作戰,或者是將它們隔在流水的另一側。十字路口是特別有可能遇到它們的地方,日落之後和日出之前則是它們最容易出現的時刻。他已經見到太多故事成真了,要他再相信一個也不難。
「不,不是的,蘭德。」沐瑞似乎恢複了自制力,她的聲音又如同敲擊銀鈴般,平和而冷漠,「它們只是另一種暗影生物而已,一種永遠都不該被製造出來的東西。被它們咬上一口是致命的,就好像被匕首插進心臟,我不認為我能在這樣的傷口殺死你之前將它治癒。它們的血液,甚至是唾液都是有毒的。一滴這樣的液體沾在皮膚上也會導致死亡,而且必然會經歷一個緩慢、痛苦的過程。你很幸運,這裡只有三條暗之獵犬。或者你在我趕到之前已經殺死了更多?根據暗影之戰中遺存下來的文件殘片,它們經常會以更大的群落行動,一般是十到十二條。」
更大的群落。棄光魔使在魯迪恩的目標不止他一個……
「我們一定要談談你用來殺死它們的辦法。」沐瑞說道。但蘭德已經全速向樓梯口奔去。沐瑞叫喊著問他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但他沒有回答。
飛奔下樓,穿過黑暗的走廊,睡在那裡的槍姬眾紛紛被他的腳步聲驚醒,在透射進來的月光下驚愕地看著他。穿過青銅大門,嵐正不安地站在那裡,身旁還有兩名槍姬眾守衛。護法將變色斗篷披在肩頭,讓他身體的一部分看上去就像是融入了夜幕。
「沐瑞在哪裡?」他向飛奔而去的蘭德喊道。蘭德仍然一言不發,只是兩階一步地沿著寬闊的台階直奔下去。
在他肋側那個半癒合的傷口如同一隻將他抓緊的拳頭,一陣陣疼痛干擾著虛空,但他還是迅速找到了他要尋找的建築物。它立在魯迪恩的最邊緣,遠離中心廣場,盡量遠離沐瑞和智者們居住的帳篷營地,又留在城市的範圍內。這座建築的上面幾層已經坍塌,變成一堆堆散落在干土地面上的瓦礫,只有最下面的兩層還是完整的。蘭德強迫自己的身體不因傷痛而蜷縮起來,仍然在沒命地跑著。
由石雕柱廊環繞的巨大前廳曾經非常高大,現在它更高了,夜幕的天空直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