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位於底層大殿石梯前的真禪望著上方的那層綠色巨網依然佇立著。
與其說他望著的是那張巨網,還不如說是想知道稍後誰會第一個出現在石梯上。
「會是楊恆么?」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旋即被這個從心底冒出的念頭所困惑。
有誰能比他更了解端木遠的可怕?在這總喜歡裝瞎子的老者面前,真禪連一點兒出手的勇氣都興不起來。即便他已成功突破魔真十誡的第九層,卻仍相信端木遠可以在三招之內輕鬆自若地擊殺自己。
就算有南宮北斗助陣又能如何?真禪照舊不看好楊恆。但他無法阻止這兩人登樓去尋端木遠決戰,就像沒有人能阻止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淵。
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認定應該做的事。但「應該做」並不等於「做得對」。真禪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如果,如果……走下來的是端木遠——」他微合起雙目,捏緊的拳頭鬆開又捏緊。
——胡思亂想無濟於事。真禪輕輕吐了口氣,猶豫著是否該上樓去看看。
但就在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看到殿門前的白色光瀾一陣劇烈晃動,一條條熟悉的身影從白光後紛紛湧出。
「又來了一大堆麻煩。」真禪心裡想道,緩緩轉過身面向來人。
明水大師、無極真人、匡天正、薄雲天、凌紅頤、司馬病夫婦還有懷抱小魑的蒼山魅姥……從白光中走出了足足三十多位正魔兩道的耆宿高手,甚至連一向躲在藏經樓里不問世事的空痕大師也赫然在列。真禪越看越是驚訝,沒法想像這些人居然會湊在一起,聯袂來到千葯堡。
等他想到樓上的楊恆時,驚訝也就變成了釋然,唇角露出一縷奇怪的笑意。
不出真禪的意料之外,眾人在見到他時亦是不約而同地一愣。正道中人將視線投向明水大師,而魔道群雄則把目光聚焦在了凌紅頤的身上。
「真禪,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著?」首先開口問詢的是凌紅頤,她溫和的語氣和身後鷓鴣天等人憤怒的目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阿恆在哪裡?」
真禪的回答在即將出口的一霎不知為何改成:「我說的話,你信么?」
明山大師道:「阿彌陀佛,真禪,你何出此言?」
真禪把眼睛往上一翻,冷冷道:「對不起大師,如今我已非雲岩宗弟子,也沒工夫聽你大義凜然的訓斥。」
匡天正皺眉道:「真禪,你怎麼變成了這樣?起初聽說老夫還不敢相信……」
真禪眉毛一聳,冷笑著打斷匡天正道:「如今你便信了?」
鷓鴣天怒道:「不必和這小子白費口舌,他是死心塌地要做吳道祖的走狗!」
真禪的眸中焰光一閃而逝,往旁退開兩步,說道:「楊恆和南宮北斗就在樓上。」
魔教紫霜衛隊的統領翟寬聞言,掣出屠欺鉤一馬當先衝上石梯。眼見頭頂有一張綠網擋住去路,他想也不想揮鉤就劈。「鏗」地脆響,屠欺鉤斬在巨網上被加速彈回,翟寬立足不穩蹬蹬倒退,趕緊提氣翻身飄落後底樓地面才沒鬧出洋相。
真禪不屑地瞥了眼翟寬,雙手負後不說一句話。然而這譏嘲的神氣卻比殺了翟寬更令他難受,怒喝道:「小啞巴,是你搞的鬼?」
「小啞巴」、「小賊」、「小畜生」……真禪漸漸已習慣了旁人對他的怒罵與嘲諷。而很久以前,還有過一位美麗少女,一口一個「小淫僧」,外帶拳打腳踢……
回憶的片斷一晃而過,而他竟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一縷微笑。只是這笑容在所有人的眼中,都被視作對翟寬質問的得意默認。
尹自奇勃然大怒,叱喝道:「你還有臉笑,快將這破網解開!」
真禪眨眨眼睛,唇角的微笑漸轉成寒冰一樣的蔑然,回答道:「我沒本事解開它。你們誰有這能耐,盡可上前一試。」
同樣的話語,在不同的語境中,往往會生出相反的含意。就聽毒郎中司馬病寒聲斷喝道:「真禪,你認賊作父還是不是人?」
真禪面頰上的肌肉一記抽搐,隨即沖著司馬病咧嘴一笑道:「我也想知道。」
倒是無極真人沒動氣,拂塵一擺道:「真禪,你可不能一錯再錯呀?」
什麼叫一錯再錯?真禪突然感到心頭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躥升,一點一滴的殺意在不斷滋生——我說了實話,他們自己不信,反成了我的錯?!
他的視線從這些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忽又一陣悲涼,不覺想道:「如果師父也在這裡,定然不會和他們一樣懷疑我!」
念及明燈大師,他扭過頭去不再看眼前的一干人,徐徐道:「廢話!」
眾人聽他居然敢當眾直斥雪峰派的掌門無極真人,無不勃然變色。盛西來搶先越出,凝掌蓄勢沉聲說道:「不可救藥!」
真禪當然明白,一旦盛西來出手,其他人絕不會冷眼旁觀。自己修為再高,又如何能獨擋三十多位當今正魔兩道一流高手的合圍?
然而胸中涌動的殺意使他忘乎所以,甚而迫不及待要讓這些侮辱自己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既然如此,為何不能放手一博,血濺當場又如何?
他抬眼望向樓上不見任何動靜的巨網,反手取下烏龍神盾,擺開了門戶。
忽聽大殿門前有人說道:「讓我來。」石鳳陽青衣緩帶,從白光中逸出。令人詫異的是,他身後背負的並非仙劍神器,而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棋盤。
眾人見劍聖到來盡皆大喜,一邊向他問候一邊往兩廂退去,讓開一條通道,均自欣慰道:「劍聖來了,咱們今日的勝望無疑又添幾分。」
石鳳陽緩步走到石梯前,清如秋水的目光凝視真禪,輕聲道:「孩子,你身上好重的戾氣,莫讓殺戮之心挖空了自己。」
真禪看到石鳳陽,心裡也是一涼,情知對方得劍聖坐鎮,勝負已毫無懸念,自己好比螳螂擋車,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
但聽對方教訓自己,他的胸中戾氣又盛,更覺天下之大儘是敵仇,舉目四顧孤立無援,把心一橫嘿嘿低笑道:「能勞動劍聖親自出手,在下幸何如哉?」
石鳳陽搖搖頭道:「我來,是找吳道祖。」說罷舉步走上石梯。
真禪怔了怔,旋即感到到一種被忽略的羞辱,見石鳳陽背對自己往樓上行去,猛地揮動烏龍神盾便朝對方背心斬落。
在眾人的驚呼怒斥聲里,石鳳陽的身形閃了閃,驟然消失在真禪的視野里。
「嗚——」烏龍神盾帶著暴戾的咆哮聲落到空處,真禪愕然相望,卻見石鳳陽的身影重又出現在了石梯上,好整以暇地跨上兩步來到那張綠色巨網前。
他伸出手來,在網上輕輕一按。「嗖」地一聲,偌大的綠網立時融入石鳳陽的掌心,上樓的通道豁然開朗。
真禪獃獃瞧著石鳳陽的右手,掌心裡直冒冷汗,僵立在原地。
石鳳陽回過頭向他悠悠說道:「我幫你打開了這張網,可以上樓了。」
這時候群雄心懸楊恆和南宮北斗的安危,見綠網已被石鳳陽收起,也無暇和真禪羅嗦,紛紛掠動身形搶步上樓。
匡天正帶著愛女匡柏靈捷足先登,剛到二樓便看見橫七豎八躺倒在地的血池高手,不由驚愕道:「這不是天心池的古霸風么?」
無極真人也見著了失去音訊數年的無缺、無動二真,看到門下的大弟子正要解開他們的經脈禁制,振腕用拂塵一擋道:「別動,這些人十有八九是被吳道祖控制了心智,才教楊宮主與南宮教主點倒。」
眾人聞言一省,當下留下數名二代弟子在血池旁看守,其他人往三樓奔去。
這時候只剩下真禪還一動不動地站在樓下,石鳳陽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想,不管楊恆此刻遇到什麼,都會希望你能在他身邊。」
※※※
「砰!」南宮北斗連攻了吳道祖三招,胸口就像連捱了三錘,不得不飛身飄退。
他落地時身子竟是一個趔趄,齊肘以下的袖袂盡皆碎裂飄散,露出赤裸的小臂。
「呸!」他惡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沫,臉上又恢複了滿不在乎的神情,微微喘息道:「娘的,你這傢伙吃了誰家配的十全大補膏,一身蠻力比老子還厲害?」
吳道祖氣定神閑,左手在右拳上輕輕按摩,說道:「難得你也有服軟的時候。」
「放你娘的狗臭屁!」南宮北斗須髯戟張,豪情勃發,施展出八十年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北斗神掌最後一式「粉碎星斗」拍向吳道祖胸口。
掌風所過之處濃烈刺目的紅光劈裂虛空,畫出一道深邃無底的黑壑,到後來連整隻手掌也消融不見,情景詭異驚人之極。
楊恆這才知道,南宮北斗為何始終不肯將這北斗神掌的最後一招傳授給自己。並非老爺子敝帚自珍,而是當年的自己尚未踏入神息化境,即便將要訣背得滾瓜爛熟亦毫無用處。而南宮北斗無疑已將掌招和神息絕技完美無缺地融合在了一起,委實不負一代魔道大宗師的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