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曲 第四集 捨我其誰 第三章 悶棍

當日下午楊恆和石頌霜一起回返小村與石鳳陽、司馬病夫婦匯合。因記掛滅照宮的災情,楊恆未作停留,連夜兼程趕往東崑崙。

他一路所見儘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凄慘景象,哭聲不絕直達雲天。

他無法閉起眼睛,也無法塞住耳朵,更不知道此刻的東崑崙又是怎樣的情形。

這日中午楊恆來到雄遠峰前,滅照宮群雄得到稟報當即迎出太素閣。

看到巍峨矗立的太素閣和出迎的滅照宮群雄,楊恆懸起的心終於可以稍稍放下。

盛西來、尤顧東、鷓鴣天、尹自奇、瀾滄雙雄、赫連傑……當他的視線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時,卻發現還是少了許多張熟悉的面孔,尤其是不見了……凌紅頤。

除非她此際不在東崑崙,否則楊恆相信第一個前來迎他的,一定會是這位亦母亦友的凌姨。於是,他剛剛放落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墜。

「三天前東崑崙遭遇到一場無量天火侵襲,紅頤他們不幸遭劫正在休養之中,」看到楊恆唇邊的笑容凝固,眉宇重新泛起憂色,盛西來猜出其中緣由,低聲解釋道:「所以只好留在崑崙閣中守候。」

楊恆吃了驚,一邊快步趕往崑崙閣,一邊問道:「宮中兄弟的傷亡情況如何?」

尤顧東答道:「根據四壇五堂和其他各支部眾的匯總報告,共有二十七位兄弟不幸遇難,受傷的也有八十多人,目下他們正在全力救治。」

鷓鴣天道:「所幸凌煙閣有道符禁制庇護未受襲擾,老宮主亦安然無恙。」

楊恆點點頭,卻知楊惟儼的修為已臻至煉神還虛的化境,天火劫雖是來勢洶洶但也不能傷得毫髮。倒是凌紅頤等人身受陰火荼毒,無法用尋常丹藥化解,更不可運氣驅除,三五天內即有性命之憂。

不一刻眾人來到崑崙閣議事廳中,就見凌紅頤、司徒照、赫連豪等人神情萎靡面色灰暗,靠坐在軟椅里。看到楊恆步入廳中,只能依靠部下的攙扶才勉強站起身。

楊恆上前將凌紅頤扶回軟椅中,黯然道:「凌姨,要是我能早兩日回來就好了。」

凌紅頤往日晶瑩如雪的肌膚上蒙起一層暗綠色的熒光,卻是陰火蔓延全身滲透肺腑的徵兆。她聽楊恆自責,從容一笑道:「生死由天。阿恆,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楊恆用手搭住凌紅頤右腕脈搏,只覺滾燙的肌膚下透出絲絲徹骨寒意,體內陰息鬱結沉屙難返,不由心中更加的難受。

盛西來安慰道:「阿恆,天無絕人之路。相信紅頤吉人天相,自能渡過劫難。」

聽到「天無絕人之路」這幾個字,楊恆的腦海里靈光一閃,頓時記起自己當年身中龍捲丹劇毒被封凍在冰川里舊事。他興奮想道:「既然驚仙令的靈力能夠化解我和青天良體內龍捲葯毒,說不定也能祛除天火陰息!」

但這畢竟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設想,效果如何猶未可知。萬一解不開天火陰息,反倒激起症變,累得凌紅頤原有的一線生機也斷落在自己手中,豈不遺恨終身?

凌紅頤察覺到楊恆神色陰晴不定,似有難以決斷之事,問道:「你在想什麼?」

楊恆一省將心裡的想法說了。凌紅頤淡定含笑道:「我至多不過十餘日的性命,你又何須顧慮?不妨死馬當做活馬醫,若能成功大伙兒便都有救了。」

赫連豪叫道:「阿恆,不如先把我當成那匹『死馬』試試吧!反正咱家兄弟兩個,死了老大還有老二,不怕沒人傳宗接代。」

凌紅頤暗暗感動,卻是臉色一凝道:「阿恆,凌姨信得過你,莫非你信不過凌姨?」

楊恆緩緩點頭,說道:「凌姨,我要發功了。」腦海去念存思,靈台漸轉空明,再不去想失敗後果,默默凝聚一縷神息策動起驚仙令的靈力,小心翼翼地透過指尖渡入凌紅頤的右腕經脈中。

議事廳里鴉雀無聲,連眾人的呼吸聲也不知不覺地停頓了下來。數十雙眼睛須臾不離地注視著楊恆和凌紅頤,不敢放過兩人臉上一絲的神色變化。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見楊恆微蹙的劍眉慢慢舒展,不經意地露出一縷笑意。

再看凌紅頤右手上暗綠色的熒光開始逐漸褪淡,頭頂升起一蓬若隱若現的綠煙。

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地長吐了口氣,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以免驚擾楊恆運功。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凌紅頤全身的暗綠熒光終於褪盡。楊恆幾近虛脫收了神息,疲憊臉上儘是歡愉笑意,說道:「凌姨,你試著運氣,看看還有哪裡不適?」

凌紅頤靠坐在軟椅合目運功,真氣流轉諸處經脈毫無異樣,喜慰道:「阿恆,我體內天火陰息已被全部拔除,只需休養幾日就可復原。」

話音未落廳中群雄已是歡聲雷動,釋放出久抑在心頭的激動與欣喜。連盛西來、尤顧東這般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滅照宮耆宿,亦禁不住愁雲盡掃笑逐顏開。

楊恆稍事休憩,便道:「赫連大叔,我這就替你祛除體內的天火陰息吧。」

赫連豪忙道:「阿恆,你還是先好好休息一宿,我的傷留到明天也來得及。」

楊恆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道:「救人要緊,我剛才小歇了片刻,已緩過勁來。等治好了這裡的諸位叔伯,我還得趕緊救治其他的宮中弟兄。」

聞聽此言,不僅是飽受天火劫荼毒的赫連豪、司徒照等人,包括盛西來、尤顧東在內議事廳中的每一個人都無不為楊恆的襟懷所感,雖然嘴裡沒說什麼,卻均在心中暗立誓諾,終其一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時楊恆又想起一事,說道:「鷓鴣大叔,我一路西來所見民間慘象難以言繪。咱們雖是修道之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浩劫當頭亦不能置身世外。就請你安排宮中精幹部眾多帶草藥,前往東崑崙左近的村莊城鎮救援。」

鷓鴣天慨然允諾道:「我立刻安排人手調撥草藥,今晚就出發。」

盛西來插言道:「讓他們把宮中所有魔禽盡皆帶上,好多裝些東西。」

凌紅頤補充道:「別忘了備上糧食衣物,至於清水不妨就地掘井汲取。」

跟著又聽尹自奇道:「最好再派人打探一下仙林各派的災後情形,另派專人前往雲岩宗向明燈大師和明水大師致以慰問。」

所謂一人計短眾人計長,不一會兒大伙兒便商議停當,由鷓鴣天負責統籌調度。而若非親眼目睹,誰又能相信這些橫行四海殺人如麻的魔道豪雄,此刻竟會為了解救天下蒼生獻計獻策,身先士卒?楊恆越發相信,養父楊南泰他在天之靈如能看到今時今日的滅照宮和自己,也一定會由衷歡喜,快慰而笑。

此後數日楊恆廢寢忘食,每天僅打坐運功兩三個時辰,其他時間都用來祛除滅照宮部眾體內的天火陰息。即使這樣連軸轉,每天能夠救治的人至多也不足十個,而另一邊依然有人由於等不及救治被天火陰息無情吞噬。

至於宮中事務他已無暇分身,盡數委託給盛西來等人照料,更沒工夫去見楊惟儼。

有時楊恆著實累到極點,便忙裡偷閒將元神渡入驚仙令中稍作小憩。不意無心插柳柳成蔭,就在這種整日透支神息不得緩解的狀況之下,修為進境竟是一日千里,遠勝於平日里打坐參悟所得。

到了第五天頭上,點蒼劍派門下的南天雙聖來訪。盛西來接待過後,將他們引至崑崙閣面見楊恆。

楊恆忙得焦頭爛額,也顧不得和這二老客套寒暄,開門見山道:「可是點蒼劍派也遭遇浩劫,穆長門命兩位前來求援?」

南天雙聖里的老大荊恪守欠身答道:「有勞副宮主過問,敝派雖也遭受無量天照肆虐,所幸並未造成重大傷亡。只是前幾日有弟子下山巡視災情時,偶遇到一個氣息奄奄的老婆子。因她模樣特異,故而那幾個弟子一眼便認出此人就是副宮主曾經提及的蒼山魅姥,於即刻將她救回點蒼山,交給了穆掌門。」

楊恆一驚,問道:「她現在怎樣,有沒有帶來東崑崙?」

南天雙聖的老二荊恪亮見楊恆神情中隱露焦急,連忙回答道:「這老婆子身中天氳地氣,穆掌門也無力救治,便命我等日夜兼程送來滅照宮。」說到這裡他扭頭朝正在廳外候命的門下弟子揮手吩咐道:「抬進來!」

那兩名弟子領命將擔架抬進廳中。蒼山魅姥的青色虛影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如煙似霧的身軀里泛動著一團團土灰色的異氣,整個人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人如其名,楊恆和廳中群雄雖不認識蒼山魅姥,可看到她的形容也均已猜到。

蒼山魅姥吃力睜眼,虛弱地招呼道:「小夥子,我見過你。沒想到你居然是滅照宮的副宮主,楊惟儼的嫡親孫子……」

楊恆點點頭,問道:「婆婆,天妃娘娘是不是你殺的?」

蒼山魅姥一愣,道:「天妃死了?我不知道……那日我和她試過一招未分勝負,便離山他去。她、她是怎麼死的?」

楊恆回答道:「她遭人暗算,被洞穿胸背慘死在天妃宮後的崖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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