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紅了山頂的夜空,如同一支飽蘸濃墨的巨筆,肆意渲染著凄艷的色彩。
儘管隔得有些遠了,楊惟儼還是能夠清晰地聽見從天下觀方向傳來的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那是他的部下正在發動大規模的掩襲,一如數月前仙林四柱在東崑崙對滅照宮所做的那樣。
他放心地將指揮權交給了凌紅頤,而此刻自己要做的,只是去拜訪一個故人。
故人未必是朋友,有時候也可能是敵人,而且是那種很要命的敵人。
所以楊惟儼才會決定要親自登門拜訪,而將天下觀的事交給部下去打理。
解決了這個人,今夜的戰事便等於結束大半。但楊惟儼深知這個人並不容易解決。
山路很靜,兩旁林木幽森,直通到盡處的石崖。楊惟儼走得非常慢,像是一個正在飽覽山色的遊客,孤身一人未帶隨從。
石崖下有一座掩映在松林間的古洞,洞口無門無碑,卻栽滿了櫻花樹。枝頭花苞將開未開,暗藏著奇門遁甲的莫測玄機。
楊惟儼負手在櫻花叢中,猶如閑庭信步渾不在意林間暗布的陣勢,大袖飄飄身姿灑逸,須臾的工夫便來到了古洞外。
很顯然,他並不是今夜第一個登門拜訪的客人,從洞里飄出淡淡的怡人茶香。
古洞的內部並不算寬敞,如果不是亮著油燈,飄著茶香,無論是誰都不會猜想到這裡是一位正道巨擘束髮隱居的仙家洞天。
洞里沒有任何的家什,只有一名白袍道士和一位青衣老者席地而坐。
他們似乎已經聊了很長的時間,在楊惟儼來到之前,氣氛顯得有些沉悶凝重。
一隻小銅壺架在碳爐上哧哧冒著熱氣,這已經是洞中音量最高的響動。
「我在等你來,」白袍道士緩緩說道:「這壺水在爐上燒很久了。」
「過了火候,這水便不能用了。」楊惟儼步入古洞,在白袍道士和青衣老者的當中落座,「凡事都不能做得太過火。」
白袍道士淡淡道:「我倒覺得楊兄的身上帶著團火,很大的火。」
青衣老者執起面前的茶壺,倒滿楊惟儼身前的茶盞,低沉的嗓音道:「喝茶。」
楊惟儼端起茶盞,在唇邊象徵性地沾了沾,說道:「這茶有邪氣。」
白袍道士道:「那是因為今夜長白山上邪氣衝天,玷污了原本清澈甘洌的山泉。」
楊惟儼「嘩」地潑了杯盞里的熱茶,道:「這杯茶祭我的小兒子,他是你殺的。」
白袍道士望著楊惟儼將茶水潑地,木無表情地說道:「可惜了上好的茶葉。」
青衣老者默不作聲地提起茶壺,二次斟滿楊惟儼的杯盞,說道:「是我帶的茶葉。」
楊惟儼執杯不飲,沉聲道:「石兄,今晚這和事佬你恐怕是做不成了。」
石鳳陽不緊不慢地從碳爐上取下銅壺,將水注入壺裡,說道:「外面在死人。」
白袍道士冷冷道:「師兄的話是在對牛彈琴。在楊兄的心目里,此刻天下觀中哪怕所有人都死盡死絕,也抵不上楊南泰的半條命。」
楊惟儼冷然一笑道:「你說錯了——在老夫心中,他們死盡死絕也不如宗兄一命。」
宗神秀點點頭,道:「果然,楊兄今夜登門,是為當日江上未盡之戰。」
石鳳陽不聲不響,將銅壺往三人中間一放,說道:「你們打,讓外面的人停下。」
楊惟儼嘿然低笑道:「石兄可知當年殺害令嬡的銀面人首腦是誰?」
他幽冷的目光逼視宗神秀,一字一頓道:「宗兄,你還不肯承認么?」
古洞里一下子變得死寂無聲,空氣像凝結成冰的巨石,被一團無形的焰火燒灼,一點一滴地滴淌在三個人的身上。
突然宗神秀振聲大笑,隆隆的笑聲在古洞中回蕩轟鳴,震得壺蓋噠噠蹦跳。
「滑天下之大稽,」他收住笑聲,徐徐道:「什麼銀面人,與我何干?」
楊惟儼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宗神秀,譏誚道:「那空照大師的死也與閣下無關?」
宗神秀避而不答,曬然道:「楊兄,你是一代宗師,不是到處咬人的瘋狗。」
石鳳陽喝乾了杯中的涼茶,聲音沉緩沙啞道:「我想知道,楊兄如何能夠證明。」
「去問楊恆,」楊惟儼唇角泛起一絲笑意,曉得自己今夜的來意已達成一半,回答道:「相信他不會對石兄說謊。」
「師弟,你為何不說話?」石鳳陽眼裡閃動著微光,憔悴的面容落寞而蕭索。
宗神秀冷然道:「絕無此事,我無話可說。」
楊惟儼的目光像是薄薄的兩束刀芒,閃耀著懾人寒意,問道:「石兄,你怎麼說?」
石鳳陽沒說話,手中的杯盞「啪」地被捏作兩爿。他將杯盞碎片平放在膝前,長身而起走向洞外,語氣淡然而不容置疑地說道:「今晚到此為止。」
宗神秀與楊惟儼的視線均都投落在那兩塊茶盞的碎片上,眼神奇怪而複雜,似乎是驚訝,似乎是佩服,又隱隱含著一絲不甘與艷羨。
※※※
「砰!」一支金紅色的煙花信號衝天而起,在暗紅的夜幕下盛綻轟鳴。
滅照宮的人馬停止廝殺,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山下撤退。如同褪去的洪水,在他們的身後留下了滿目瘡痍的殘垣斷壁和觸目驚心的血泊屍體。
殷長空站在一座偏殿的大門外,抬頭仰望滾滾升騰的濃煙,像巨龍般盤舞在空中,耳畔傷者的呻吟不絕於耳,甚至迎面吹來的風裡都含著濃重的血腥味道。
他知道,在滅照宮群魔向天下觀外撤退的前一刻,後山那座古洞里的對決已經結束。儘管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天下觀內外宛若一座充斥著死亡與殺戮的修羅場,無論正邪,無數人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戰鬥,然後死去,其實都不過是古洞那場對決的一個註腳而已。
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真正能夠決定芸芸眾生命運的,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那寥寥幾人。千萬人的生死哀樂,僅僅是他們的意志體現,卻如一隻強有力而充滿權威的無形大手,令人無從抗拒,惟有隨波逐流。
他極不舒服地感覺到,在今晚的這場盛大博弈中,自己只能算個可有可無的配角。
但他好歹也是神會宗的宗主,從仙林地位上來說,是和宗神秀、楊惟儼平起平坐的一派掌門,而今竟成了個跑龍套的小角色。
更教殷長空不舒服的是,他幾乎可以肯定雪峰派和雲岩宗的人馬也已悄然抵達了長白山。然而在今夜的這場大戰中,居然沒有一個人現身。
在憤憤不平中,他油然升起一縷孤立無援的寒意,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什麼仙林四柱正道聯盟,不過是貌合神離的擺設而已!
自己率領門中精銳不遠萬里來到長白,本想力助天心池共抗魔門,同時也要為慘死在大魔尊手下的同門師妹報仇雪恨。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實在太簡單。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到有一縷極細的聲音飄入耳際,似乎有誰正對著自己傳音入密道:「殷長空,你有心事?」
「誰?」殷長空心頭一凜,感到這聲音竟是異常的熟悉。他顧盼左右,並無人注意到自己,當下吩咐兩名隨行弟子道:「你們守在這裡,不準任何人進殿。」
兩名弟子躬身應是。殷長空伸手推開虛掩的殿門,才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偏殿里供奉的是太上老君像,黑黔黔地沒有燈火,有一道纖柔的倩影站在老君像前,手裡的一束魔花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殷長空的心一跳,掩上身後的殿門,神情變得緊張而古怪,望著那倩影許久,才開口道:「真的是你……你沒有死?」
那道倩影的主人語音冰冷,彷彿威震仙林稱雄西域的天山神會宗宗主在她的面前,也不過是個可以任意擺弄的小人物,糾正道:「準確的說,是我又活過來了。」
「青炎——」殷長空咽了口發乾的喉嚨,「你來這兒做什麼?」
「蝶幽兒,這是我現在的名字。」倩影的主人再次糾正殷長空的錯誤,「我來救你。」
「救我?」殷長空愣了愣,心中竟有一絲歡喜道:「你不是來報復我的?」
「就因為你遠遠躲在一邊,眼睜睜看著祁連六妖置我於死地?」蝶幽兒冷冷地微笑起來,笑容里有股說不出的輕蔑,「事實證明你當時的選擇是對的。如果你衝出來,現在就不會有神會宗宗主殷長空這號人物。」
殷長空的眼裡燃起熾熱的光芒,問道:「你原諒我了?我找了你整整八十年!」
「談不上原諒,但我可以再救你一次。」蝶幽兒緩緩走近殷長空,嬌小的身軀就像一個飄蕩在暗夜裡的幽靈,「這也算回報了你當年的一片痴情。」
殷長空怔怔注視蝶幽兒,有些疑惑地問道:「救我?」
蝶幽兒漠然道:「天心池完了,宗神秀也逃不過後天一劫。如果你仍不知死活和他們綁在一起,過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