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掌燈之後,明燈大師、桐柏雙怪和司馬病相繼離開客棧,留下林婉容看守照料真禪、小夜與西門美人。
四個人聚在西門望夫婦的客房裡等著消息。小夜和林婉容玩雙陸,西門美人片刻不停地來回走動,不時跑到窗口往外張望。
真禪最老實,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閉目一遍遍默誦《金剛經》。
林婉容和小夜都有些心不在焉,連玩了幾局雙陸,均感意興索然。
「怎麼還沒動靜?」西門美人在窗口趴望了半晌,抱怨道:「急死人了。」
「時間還早,」林婉容安慰她道:「至少要等到盛霸禪離開天下觀後才能行動。」
真禪像是念夠了,睜開眼睛打啞語道:「我肚子疼,要去趟茅房。」
林婉容怕他使詐,說道:「把烏龍神盾留在屋裡。」真禪也不辯駁,乖乖地取下烏龍神盾放在門邊,捂著肚子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
他奔出院子,聽了聽背後沒有動靜,長出了口氣站直身子,回頭望去果然沒見林婉容跟來,心裡得意暗笑道:「這麼簡單,可惜不能帶上烏龍神盾。」
他認準長白山主峰的方向剛要提氣御風,就聽有人低聲道:「好哇,你想開溜!」
真禪聽出是西門美人的聲音,心頭一驚抬頭望去。不知何時這丫頭已站上了客棧的門樓,居高臨下得意洋洋道:「人贓並獲,說——要本姑娘如何發落你?」
真禪功敗垂成,大為沮喪,對西門美人恨得牙根痒痒,尋思道:「我不如逃之夭夭,量她也追趕不上。」
西門美人跳下門樓,低罵道:「小和尚,愣著幹嘛,笨,還不趕緊跟本姑娘走?」
真禪恍然大悟,敢情西門美人和自己志同道合,打的一樣的主意。他心中一定,又苦惱道:「帶她去,不曉得會鬧出什麼亂子。」
西門美人可沒想那麼多,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道:「快走,別等林姨察覺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林婉容已經發覺不對,攜著小夜急忙追出客房。她跳上屋頂舉目四望,遠遠就見兩個小黑點風馳電掣朝山上而去,頓知大事不妙,匆匆叮囑道:「小夜,你回屋等我!」施動身法往鎮外追了下去。
一眨眼之間四個人走了三個,只剩下小夜孤單單地朝客房迴轉。客房的門還開著,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她心裡躊躇道:「我要不要也跟去?」
念頭未定,猛感背後大椎穴一麻,已遭人暗算。她的身軀不由自主往後軟倒,正跌落到一個人的臂彎里。她驚慌凝眸望去,不由失聲叫道:「盛霸禪!」
盛霸禪一手抄住小夜嬌軀,往屋裡掃視了一眼道:「來晚了。」
在他身後南霸天、金霸壯,還有二十餘名天心池的高手散布院中,四齣戒備。
南霸天搜過後院,問道:「盛師兄,要不要分些人支援觀中?」
盛霸禪低哼了聲道:「不必,派幾個人將這丫頭押送回觀,其他人隨我前往神藏峰。」說著伸手扯下小夜脖頸上掛著的那隻護身符。
小夜又怒又怕,隱隱猜到盛霸禪的用意,叫道:「惡賊,你算什麼正道泰斗?」
盛霸禪陰沉一笑,將護身符收入袖兜里。突然眼前銀白色的電光飛閃,冰龍小雪從小夜的衣袖裡縱出,探爪抓向盛霸禪手背。
盛霸禪一驚反掌拍擊。「唰——」小雪揉身躲過,在盛霸禪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金霸壯怒道:「好畜生!」拂袖卷向小雪。小雪身速極快,從袖底掠過,返身又一口咬中了南霸天身側的一名天心池二代弟子的後腰。
一眾天心池高手連聲叱喝,追打小雪。小夜看得心驚動魄,叫道:「小雪,快逃!去找爹爹來救我!」
小雪雖是昆崙山罕有的魔獸,道行不下於成名劍仙,但寡不敵眾,獨木難支。好幾次它都險些被掌勁袖風擊中,情知僅憑一己之力無法從天心池眾多高手的重圍中救出主人,低低呼吼了聲化作一溜銀芒往北遁走。
當下盛霸禪將小夜交由四名天心池門人押送回山,自己則率領余部往神藏峰而來。到得神藏峰前,二十餘名天心池高手次第散開,各自佔據險要位置潛伏警戒,隱隱對櫻樹林形成包圍之勢。盛霸禪見一切安排妥當,才緩緩往林中行去。
這時的天上沒有月光,大地沉睡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冷風吹過櫻花林,蕭瑟而幽寂,天地間聽不到任何多餘的聲音。
盛霸禪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黑幽幽的林中。枝頭的花蕾含苞待放,又一個春天即將來臨,而他的表情卻依舊像是冬日裡陰晦寒冷的天氣。
經過數月的休養治療,他雙臂斷碎的骨骼經脈基本復原,但已留下了不可挽回的致命隱患。一旦運勁過於猛烈,彌合的經脈很可能就會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的真氣衝擊而再次迸裂,曾經的「八面來風」便要變成「四處漏風」了。
接到由西門望轉交的明燈大師的戰書,盛霸禪沒有感到一絲的驚訝。他早已料到,嚴崇山這傢伙不會放過自己,遲早會來算清舊賬。
但他不能不來,因為對任何人而言,嚴崇山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而且對方有足夠的理由來挑戰自己。避戰,不僅累及已經搖搖欲墜的一世威名,更會給別人以心虛之感,愈發相信空照大師之死確是自己所為。
那便戰罷——盛霸禪自信,儘管嚴崇山名滿仙林,又曾是空照大師的關門弟子,石鳳陽的乘龍快婿,但憑藉一雙聖諦神掌,贏家仍會是他。
果不出其然,明燈大師已然早早地守候在林中。如同戰書中約定的那樣,他孤身一人,身邊無人相陪。
櫻樹林里飄起了寒霧,籠罩在明燈大師消瘦的身周。他手無寸鐵,只在腰間插了柄破蒲扇,當然還有那隻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酒葫蘆。
盛霸禪在五丈外停下腳步,抱拳施禮,低沉的嗓音道:「嚴兄!」
明燈大師遠遠地欠身還禮,臉上沒了往日洒脫不羈的嬉笑,默默無語。
盛霸禪收禮,抬頭望了望櫻樹林上空的夜色,說道:「今晚沒有月亮。」
明燈大師點了點頭,道:「盛兄可知,為何我要等到今夜才向你挑戰?」
盛霸禪面無喜怒,回答道:「嚴兄素來光明磊落,不願趁人之危。」
「過獎了,」明燈大師也抬起臉仰望夜空,嘆了口氣道:「三個月,真的很漫長。」
盛霸禪皺了皺眉,說道:「你不覺得今晚的決鬥很荒唐,也很無謂?」
「那個女孩兒,」明燈大師收回目光,徐徐說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兒。」
盛霸禪一愣,淡淡地頷首道:「原來如此,恭喜嚴兄。」
「其實我非常佩服你。」明燈大師凝視盛霸禪,忽地說道:「你敢想,也敢做。」
盛霸禪的眉毛微微動了動,口氣平淡得如同一碗白水,說道:「過獎了。」
「後天,明曇師妹的命運就將塵埃落定。」明燈大師悠悠道:「或許還有天心池的命運,也將見分曉。而你我,則不必等那麼久。」
盛霸禪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道:「我請嚴兄看一樣東西。」手腕抖動,指尖有一串線繩輕輕泄落,一隻護身符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明燈大師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光火。在默默地端詳護身法許久之後,他眼裡的光火又漸漸地熄滅,恢複於明凈,從容道:「盛兄好手段。」
當意外得知小夜竟是明燈大師親生女兒的消息後,盛霸禪登時改變了原先的主意,微笑道:「看來今晚盛某不必再領教嚴兄的周天十三式了。」
明燈大師沒說話,從腰間拔出破蒲扇,舉在面前輕輕地一吹。「呼——」扇面簌簌吹落,他的手中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扇柄。
盛霸禪的笑意凍結在唇角,眼睛眯成兩條線,像是一對尖細鋒銳的針芒彷彿想刺透對面這個人的心頭,卻失望地發現自己一無所獲。
他將護身符拋向明燈大師,低嘆道:「嚴兄,你何苦如此頑固不化?」
明燈大師用扇柄挑起護身符上的線繩,緩緩伸手將它握入掌心,沉靜地說道:「這句話也是我想請教盛兄的。」
兩人一齊陷入了冗長的沉默之中。彼此的目光無聲無息地交織激撞,迸濺出一串串無法用肉眼看到,卻又真實存在的猛烈火花。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起,林間的風忽然停了。空氣在凝固,在凍結,枝頭的花苞瑟瑟顫落,滿地的嫣紅,也沾映了兩人的衣衫。
明明沒有了風,盛霸禪的袖袂凝束獵動,向前飄送。一蓬暗紅色的光霧從他的體內冉冉蒸騰升起,像一個半透明的罩子籠定全身,原本凹陷的雙目此刻顯得越加深幽難測,隱隱流動著駭然的光芒。
明燈大師的身軀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態,看上去仍是那樣的悠閑輕鬆,然而全身的衣袂都在向後飄蕩,發出瑟瑟的微響。有絲絲縷縷的青煙從腳底嫋嫋而上,集絲成束縈繞在他的身周,忽而鼓盪忽而凝縮,宛如起伏不定的波濤。
雙方的心神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