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真禪在母親的墳冢旁長住了下來。他不去數算日子,時間對於他毫無意義。
每天,他在墳前點香燒紙,拔草掃地,空下來的時候就待在涼棚里全神貫注地參悟《魔真十誡》。惟有如此,他才能拚命填滿心裡的空虛感覺,才能稍稍減輕失去母親的痛苦和內心難以磨滅的愧疚。
然而他一直沒有見到楊北楚又或是楊惟儼前來掃墓祭拜。凌紅頤說,自打那天從黑沙谷里獨自離去後,楊北楚就失去了音訊,蹤影全無。
不回來也好。真禪心想:也許母親在九泉之下大徹大悟,再不想見這個男人。
日復一日,雄遠峰上的雪越下越少,墳冢外的樹林里已能嗅到一縷春的氣息。
這一天清晨翠鳥啼鳴,山色空幽,真禪照例在母親的墳前點燃三炷清香。
忽然真禪感覺到身後有人來了,但絕不是凌紅頤——她的身上總有縷清幽宜人的香氣。而現在來的這個人,其實自己並沒有聽到他的步履聲,甚至沒有聽到山風帶動起衣袂所發出的那種極輕響動。
他感應到的,是來人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氣勢,一種霸氣。
那人在他的身後停下,驀然那股沛然莫御的雄渾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禪沒有動,他隱隱約約猜到了這人的身份,所以更不願回頭。
「愛妻楊氏鶴仙之墓——」真禪的身後響起了那人的嗓音,低沉而略帶沙啞,自有一種威儀,「愛妻楊氏鶴仙之墓……」他沉緩地低念了兩遍,語氣里沒有絲毫的感情,就像墳冢里埋著的人與自己無關。
然後,他跨上半步在真禪的身邊蹲下,從地上撿起一疊燒紙,一張張揭開丟進了火盆里「呼」地燃起,躍動的火苗鼓盪著熱風撲面而來。
真禪怔了怔,轉過頭看見了楊惟儼的側臉。他一襲寬大的金色袍服,不怒自威的臉龐上無喜無怒,雙目深邃而幽遠,猶如兩潭望不到底的寒水,不見波瀾。
這是真禪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見到楊惟儼,那個曾經如雷貫耳,幾乎把耳朵也磨出繭子來的蓋世魔頭,自己的親爺爺,而今近在咫尺,用他那隻號令群雄,呼風喚雨的右手,將一張張的燒紙丟進火堆里。
不知為何,真禪隱隱覺得他有些異常,彷彿正壓抑著極大的憤怒與悲傷,將所有情緒都冰封在那雙被煙氣熏得微微合起的眼眸背面。
「我曾經有兩個兒子:一個桀驁張揚,一個木訥堅毅,從小就合不到一處。」
楊惟儼望著慢慢被火苗吞噬,化為灰燼的燒紙,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十七年前,他們為了一個尼姑徹底鬧翻。我的小兒子,帶走了那個尼姑,一去十年。我的大兒子,便找了他們十年。結果如何呢?」
他的唇角逸出一抹難以言喻的奇異笑容,淡淡道:「兒子、孫子,一個個視我如仇,寧可被外人欺外人殺,也不肯回來!真禪,你說奇不奇怪,好不好笑?」
真禪想不通楊惟儼為什麼要心血來潮地對自己說這些話。這和他印象中的那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為所欲為睥睨四海的滅照宮宮主的形象無疑相差得太遠,簡直就是南轅北轍。可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楊惟儼?他開始有點兒不確定了。
「你恨北楚?」楊惟儼撿起第二疊紙,突然單刀直入地問道。
真禪的心震了一下,就聽他接著問道:「那你恨不恨明曇,恨不恨楊恆?」
真禪默不作聲地在地上寫道:「真源是我的兄弟,好兄弟。」
「我恨!」楊惟儼甩手將整疊燒紙扔進火里,眼裡神采銳利而森冷,「就在昨夜,我見過了楊恆:你的二叔楊南泰為了保護明曇,戰死東海。而那個女人也被天心池生擒,囚禁在天下觀中,等待四大名門的公議處決。」
真禪大吃一驚,這才曉得為何楊惟儼今天表現得如此反常。而剛才那些燒紙,只怕也不是燒給自己的娘親,而是他的嫡子楊南泰!
「呼——」一陣風動,楊惟儼驀然長身站起,沉默的像一座山。但真禪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就在這座高山的深底,正醞釀著一股足以摧毀天地萬物的可怖能量。
「真禪,是時候做出你的選擇了。」他的聲音威嚴,有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目光像刀鋒一樣迫在這少年的臉上,徐徐道:「做我的孫子或者——敵人!」
真禪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壓得更低,可依然逃不過他無處不在的目光迫視。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拒絕楊惟儼,會有怎樣的後果。但是答應——那就意味著從此要與天下正道為敵,要與師門為敵,那是他做夢也不敢想的事。
許久許久之後,他緩緩地用手指在先前那行字下寫道:「都不要!」
寫完了這三個字,他的渾身肌肉繃緊,丹田真氣布滿經脈,隨時準備迎接楊惟儼暴風驟雨般的憤怒反應。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楊惟儼的臉上即沒有怒意,也沒有失望,卻是深深地不以為然道:「天真!」
在真禪錯愕的一霎,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樹林深處,遙遙說道:「想想楊恆——」
楊恆?真禪頓感全身被雷轟電震,尋思道:「養父被殺,生母被擒,真源豈能袖手旁觀?也許此刻他已接到消息,正往天心池趕去……」
念及於此,他的心緒再也無法保持平靜,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找真源!」但是找到真源又能如何,幫他與正道為敵,如同在黑沙谷做的那樣,叩關斬將救出明曇么?
一想到黑沙谷,真禪的心頭那一縷僅存的疑慮也立即消失。是的,既然楊恆為了搭救自己,不惜赴湯蹈火與祁連六妖為敵。那自己為何不能為了他,為了自己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哪怕,這樣做是要與正道為敵;哪怕,是與全天下為敵!
他抬眼望向母親的墳冢,默默禱祝道:「媽媽,請您的在天之靈給我勇氣……」
於是,在將所有的燒紙放入火盆燃為灰燼之後,真禪背上烏龍神盾離開了雄遠峰。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相信事後楊惟儼和凌紅頤一定會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幹什麼。甚至,他隱約感到自己這麼做正是楊惟儼所盼望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去長白山是否還能活著回來。那裡有三魔四聖之一的道聖宗神秀坐鎮,還有盛霸禪、千秋二老,七院首座……數以百計的仙林高手。
可他一定得去,因為那裡有他的兄弟。
來到長白山下,真禪並不急於立馬上山。他買了頂斗笠戴上,否則寸多長的頭髮在人群里也依然扎眼,四處留神探聽著有關楊恆和明曇的消息。
※※※
站在酒館門裡,真禪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從無人搭理的狗不理包子變成了搶手的香餑餑。可惜包子也好,餑餑也罷,都是教人拿來吃的。
聽到蝶幽兒招呼自己,他心中詫異道:「這個小姑娘怎地也來了?」視線往後掃動,就看見了哈元晟侍立在她的身後,頓時胸口掀起一股仇恨。
這時西門望已看出真禪和邛崍山君之間很不對勁兒,巴掌大力一拍身旁的空座道:「小和尚,來這兒坐,天塌下來有老子幫你頂著。」
真禪盛情難卻,慢慢走到西門望身邊落座。邛崍山君怨毒的眼神須臾不離,只是對桐柏雙怪亦有幾分忌憚,才強忍住沒有出手,喉嚨里卻發出兩記嘿嘿陰笑。
東門顰喚來店小二,給真禪添上一副碗筷,將熗虎尾夾到他的碗里,關心道:「小和尚,你還沒吃午飯吧?來嘗嘗這個。」
西門望沖著他老婆一瞪眼,道:「哪有和尚吃葷的?」
真禪卻沒心情和他們說笑。他注意到,除了邛崍山君惡狠狠的眼神之外,靠牆角一桌的那十來個怪客亦不知何故,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和這幫怪人打過交道。好在酒館裡食客滿座,又有桐柏雙怪和西門美人在,想來這伙兒人還不至於來找自己麻煩。
實際上他眼下的修為只在邛崍山君之上,不在桐柏雙怪之下。然而自黑沙谷一戰後,他雖日夜勤修魔真十誡,可始終沒有和人交手過,對自己如今的修為深淺,殊無信心,看到邛崍山君惡狠狠的模樣,已先怯了三分。
就聽西門望問道:「小和尚,你也是為了楊恆他媽的事來的吧?」
真禪點點頭,想起一事,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寫道:「司馬陽死了。」
西門美人望著真禪歪歪扭扭的字跡先是呆了一呆,低下頭去沒說話。
「砰!」西門望猛拍酒桌,震得碗碟齊齊蹦跳,也嚇得真禪一大跳。
但見他老人家咕嚕嚕一口乾盡海碗里的烈酒,袖口一擼嘴巴眉飛色舞道:「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這就叫老天有眼,報應不爽!」
「嘩——」西門美人抬手掀翻酒桌,汁水熱湯飛濺,淋得西門望滿身都是。
她不理西門望愕然的表情,也不顧周圍酒客驚訝的目光,掩面衝出了門外。
「美美——」東門顰急忙起身去追。西門望也有些懊悔,嘴裡卻嘟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