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拘禁宋雪致的囚室,盛霸禪便率著王霸澹、南霸天和天心池的一眾長老及其門下弟子步出天下觀,親迎來訪的天山神會宗宗主殷長空等人。
去年櫻花台會上,宋雪致重創神會宗四大高手,擊殺飄渺三仙之一的袁長月;半年後神會宗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同為飄渺三仙之一的任長峽也被楊南泰打得吐血昏死,成了階下囚,新仇舊恨不一而足。
是故殷長空甫一接到宗神秀與盛霸禪親筆署名的邀約,便毫不猶豫地率領一干門中長老與精銳弟子啟程東來,足足比約定的會期早了數日。
但是殷長空剛到長白山腳下,就察覺事實上自己來得並不算早。一路之上他已撞見好幾撥形形色色的仙林人物,或正或邪盡皆往長白山而來。
這些人里既有早年慘死於大魔尊手中的正魔兩道高手的親朋好友,也有應邀而至的正道人士名門耆宿,還有不少是鬼鬼祟祟在長白山四周轉悠覓路,打算設法混上山去看熱鬧的閑人。
同為飄渺三仙之一的寧長河見狀疑惑道:「宗掌門這般大張旗鼓是什麼意思?」
殷長空淡然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他要將事情鬧大,為的可不是一個明曇。」
話音未落,忽聽山道上有人笑嘻嘻介面道:「殷掌門高見,在下受教了。」
眾人聞聲一驚,往道旁的疏林中望去。一名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手搖摺扇,從林中緩步轉出。他身材欣長,相貌清秀儒雅,甚而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嫵媚,遠遠就能聞見衣發上散出的淡淡香氣。
殷長空認出紫袍男子,不由得微感厭惡地皺了皺眉。說起來這位紫袍男子也是仙林魔道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與蘇醒羽、桐柏雙怪等人並稱天荒八怪,姓褚名惜衣,有個「憐花齋主」的雅號。
他素來風流自賞,又擅長采陰補陽的妖術,幾十年來也不知敗壞了多少無辜少女的貞操名節。偏偏此人英俊倜儻駐顏有術,兼之精通琴棋書畫諸般雜學,也無需用強便迷得那些少女神魂顛倒,對他死心塌地言聽計從,與一般的採花淫賊作姦犯科窮凶極惡的粗暴行徑大相徑庭,但依舊令得眾多正道之士對其深惡痛絕。
老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況神會宗一向又是以正道柱石自居。殷長空只是皺了下眉頭,他身後的寧長河卻沒那麼客氣,滿臉的鄙夷上上下下瞅了褚惜衣半晌,鼻子里重重地發出一記低哼道:「宗掌門怎麼請了這種人來?」
褚惜衣聞言也不生氣,笑吟吟道:「寧兄誤會了,褚某是不請自到。我也是一時好奇,想親眼見識一下這位明曇神尼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能教楊北楚、楊南泰兄弟雙雙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寧長河更生鄙薄厭惡之感,長長地「哦」了聲道:「原來如此啊——」
說著話前方山道上盛霸禪攜著天心池諸老出觀相迎。殷長空趁機撇下褚惜衣不理,舉步上前抱拳施禮道:「盛兄親自出迎,老夫愧不敢當。」
盛霸禪笑容可掬,還禮說道:「殷掌門客氣。諸位遠道而來,便請入觀歇息。」
褚惜衣也不嫌別人討厭,揚聲叫道:「盛兄,小弟也是剛從江南萬里迢迢地趕來,不知可否進到觀中討一杯香茶解渴?」
盛霸禪早看到了褚惜衣,暗暗訝異道:「這淫賊怎也來了?」本想裝作沒瞧見,可對方這一開口,倒不好繼續裝聾作啞了,當下微微一笑道:「遠來是客,老夫歡迎之至。殷掌門請,褚兄請——」攜起殷長空的手兩人並肩而行。
一邊走他一邊語含歉仄道:「有件事盛某需向殷掌門當面請罪——貴宗的六位弟子日前為緝捕大魔尊,不幸壯烈犧牲無一歸還。宗師叔對此也十分過意不去,特意吩咐我,務須求得殷掌門和貴宗諸位長老的諒解。」
那犧牲的六名衛道士都是神會宗二代弟子中的精英,其中還有兩個是殷長空的嫡傳弟子。這六人全部戰死東海,對神會宗的打擊不言而喻,殷長空亦頗為懊惱心疼。聽盛霸禪當眾致歉,他的心裡稍稍好過了點兒,肅然道:「盛兄說得哪裡話來,雋沅他們六人除魔衛道,死得其所,老夫心中即慟且慰。何況殺害他們六人的是楊南泰和明曇這對魔頭,與宗掌門和盛兄何干?」
盛霸禪讚頌道:「殷掌門深明大義,不愧是我正道楷模,盛某深感欽佩。」
殷長空明明曉得對方說的是客套話,可入耳倒也舒服,微微搖頭道:「盛兄過獎,不知大魔尊現在被關押在何處?」
盛霸禪回頭望了望正和王霸澹談笑風生的褚惜衣,壓低聲音道:「宗師叔親自下令,將她囚禁在老君壇中,周圍有敝派數十位精銳弟子日夜守值,萬無一失。」
殷長空點點頭,眸中掠過一道冷厲光芒,問道:「能否讓我先見這妖婦一面?」
盛霸禪面露為難之色,婉言道:「殷掌門見諒,宗師叔早有鈞命:在大後天公議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與她會面。」
殷長空心生不悅,就聽盛霸禪忽然改用傳音入密道:「實不相瞞,大魔尊並不在老君壇中,而是被關押在了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至於老君壇——那是張網以待,願者上鉤之處。」
殷長空恍然,由衷贊道:「盛兄與宗掌門深謀遠慮,佩服佩服!」
盛霸禪不動聲色,緩緩道:「魔焰囂張,內憂外患,此舉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殷長空若有所思地低聲問道:「盛兄所指的內憂,莫非是那妖婦的師門?」
盛霸禪不置可否,說道:「此次長白公議,敝派還有許多地方須得仰仗貴宗助力。」
殷長空慨然道:「盛兄何必見外,正道一脈同氣連枝,敝宗定與貴派同進共退。」
盛霸禪面色凝重,搖搖頭道:「楊南泰一死,楊老魔豈肯善罷甘休?此次公議,風雲際會潛流洶湧,你我已無退路可言!」
殷長空頓感心頭被壓上了一塊沉重的鉛石,沉默須臾道:「無極真人怎麼說?」
盛霸禪悠悠一笑,道:「殷掌門還不知道吧?前不久雪峰派的無缺、無動二位真人前往黃山始信峰赴約,以了斷一年前和楊恆、石頌霜結下的梁子。結果包括十餘位門人在內,突然失去音訊,至今生死未卜。」
殷長空一驚道:「難不成是劍聖石鳳陽親自出手了?」
盛霸禪道:「石劍聖是世外高人,正道前輩,就算要替外孫女兒出頭,也絕不至於傷了雪峰二真的性命。十有八九……」
「楊恆?」殷長空悵悵吐了口氣道:「豎子可恨,可惜了雪峰二真——」
盛霸禪頷首道:「加上雪峰派也有六位得意傳人慘死在楊南泰夫婦手中,無極真人焉能坐視不理?我猜也就是這兩天,雪峰派的大隊人馬必至。」
「好啊,」殷長空道:「至少仙林四柱里已有三家能夠同心協力,共抗凶頑。即便雲岩宗有異議,也是獨木難支!」
盛霸禪引著殷長空走入天下觀中,說道:「殷掌門多慮了。再怎麼說雲岩宗終究是仙林砥柱,佛門正宗,尚不至於護短。宗師叔和我擔心的是,他們會誤信讒言,認定盛某殺害了空照大師,從而心有嫌隙,給了邪魔外道可趁之機。」
殷長空不以為然道:「那個黃毛小丫頭的話,有誰會信?」
盛霸禪深有憂色地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希望明水大師能以天下蒼生,正道存亡為念,莫要自亂陣腳作出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殷長空嘿然道:「果真如此,那便是明水大師和雲岩宗自絕於天下正道!」
他剛剛說完,就聽到褚惜衣在身後道:「盛兄,差點忘了跟你說件事兒。」
盛霸禪回過頭,褚惜衣笑了笑道:「請問貴派可有一名叫蘇建萍的女弟子?」
盛霸禪一時猜不透褚惜衣的用意,含糊其辭道:「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褚惜衣道:「如果沒有,那就當小弟什麼也沒說。」頓了頓,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接著道:「可要是有呢,那就糟了——」
南霸天面色一沉,催促道:「褚先生有話直說,何必轉彎抹角閃爍其詞?」
褚惜衣不緊不慢道:「就在半個多時辰前,與她在一起的另一位貴派弟子在山下的小鎮上,被人大卸八塊了,死狀很慘。」
南霸天大吃一驚。要知道褚惜衣口中所說的這兩人,不僅正是天心池弟子,而且均出自他的門下,勃然怒道:「你為何不早說?」
褚惜衣慢條斯理道:「諸位不是正和殷掌門聊得熱乎么,小弟豈能掃興?」
※※※
原來大約在一個時辰前,蘇建萍便和同門師兄馬建龍一起奉命下山,前往留客鎮探聽風聲,密訪山下群雄動向。
自從天心池向正道各派發出邀約,要於三月初三公議大魔尊的訊息傳開之後,這些日子長白山下各路人馬紛沓而來,絡繹不絕。
本來這是在宗神秀與盛霸禪意料中的事情,甚而有意推波助瀾,引來天下豪傑。
但來的人多了,麻煩不免也跟著多了起來。尤其是滅照宮方面始終保持著反常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