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部曲 第五集 白山日暮 第二章 公議

一燈如豆,昏黃的光線像霧氣一樣瀰漫在不到五丈方圓的密室里。房間里的陳設也異常簡單,一張床榻,一張矮桌和兩個蒲團。沒有窗戶,密室的石門也緊緊閉合,矮桌上油燈便是這屋裡惟一的光源。

宋雪致盤膝坐在那張用兩個石墩和一塊木板搭成的簡陋床榻上,望著「劈啪」微響的油燈火焰,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她醒來已有大約半個多時辰。在這段時間裡,沒有人進來,世間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這間神秘陌生的幽仄密室。

她驚訝地察覺,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又多了兩處創傷。一處在背心,火辣辣地疼痛難忍,好似教人擊了一掌;另一處是劍傷,就在腰間,創口由下而上險些傷及肺葉,稍一呼吸便覺得錐心刺骨,冷汗涔涔。

但這兩處傷口包括先前的傷處都已被敷藥包紮妥當,身上的衣衫也已換過。這些事情,應該都發生在自己昏死之後。

令她沮喪憤怒的是,那柄擎天古劍的斷刃不見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枚紅色的貝殼還在自己懷中,還可以繼續陪伴自己。

她想運功療傷,然而經脈也被封住,丹田真氣凝固得像一團鉛石,毫不聽使喚。

「銀面人!」她的腦海里閃過昏迷前最後的影像,心頭不禁一寒。

在隱居落雁山和東海小漁村的那段日子裡,楊恆曾經幾次向她提到銀面人的故事。因此這伙兒來歷詭異行蹤飄忽的銀面人,對宋雪致而言並非完全陌生。

可這夥人為何要囚禁自己?在他們的背後,究竟又是誰在發號施令?

對此宋雪致一無所知,甚至也不清楚下一刻自己將要面對什麼,面對誰。

好在雖然經過了七年多的蹉跎迷離歲月,她潛修多年的佛門禪功仍在,面對眼前詭譎莫測的情形,還不至於驚慌失措,哭天喊地。

然而思緒甫一追溯到那場夜海惡戰,她的禪心,她的鎮定,就立刻被巨大的悲傷擊得粉碎,再也無法保持靈台的清明。

這個男人,為了她拋家舍業叛父背兄,默默無聞地守護了自己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滄海桑田白了少年頭。無論是枯守荒村的寂寞還是南明離火的荼毒,都不曾教他動搖軟弱過分毫。到頭來,甚至等不到自己付出絲毫回報,他就這樣義無反顧地去了。

——「對不起,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了。」這催斷肝腸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耳畔響起,讓她疼得像是要死去千百回。

「為什麼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她痛不欲生地想。在祭出元神施展「如日中天訣」蕩平衛道士後,他的魂魄也隨著裂毀的元神一起消散,從此永遠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無法轉世,無法輪迴,縱然她有心要用生生世世去補報,也成了痴心妄想。

她在心裡默默呼喚著楊南泰的名字,任由淚水模糊了雙眼。

許久許久之後,石門發出一記輕微的響動,令她飄渺纏綿的思緒回到現實。

石門打開,走進來的是一個宋雪致做夢也猜不到的人——天心池七院總監盛霸禪!在他的身後,還有七院首座中的王霸澹和南霸天。

「銀面人竟來自天心池?」宋雪致心頭劇震。

「砰!」石門被南霸天關上。盛霸禪站在門裡,他的神情木然,並不著急開口,而是先用刀鋒一樣的目光上上下下掃視過宋雪致,才冷冷道:「我是該稱呼你『明曇師妹』抑或是『大魔尊』、『楊夫人』?」

明曇強自抑制心中駭異,也冷冷回答說:「盛總監,我要是你早該無地自容。」

盛霸禪陰冷一笑沒說話,他身後的南霸天嘿然道:「妖婦,你還有臉譏笑盛師兄?」

宋雪致坐在床榻上,向盛霸禪伸出雙手,從容道:「盛總監,你是要報仇么?」

兩個多月前在雄遠峰崑崙閣前,盛霸禪當著數以百計的正魔兩道高手的面,被楊恆絞斷雙臂經脈,幾乎修為盡廢死於非命,實乃平生第一奇恥大辱。

這樁事情宋雪致也曾聽楊恆說起過,此刻舊話重提不啻給了盛霸禪一記響亮的耳光。她本是佛門女尼,這樣不留情面的挖苦盛霸禪,放在從前根本連念頭都不會有。概因楊南泰為了保護她,戰死東海,心中悲憤無以復加,眼見對方斬盡殺絕,依舊不肯放過自己,這才反唇相譏。

盛霸禪端的好涵養,面頰上的肌肉微微一抽搐又恢複如常,搖了搖頭說道:「看樣子你還不知道在過去的幾年裡,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宋雪致聞言心潮激蕩,注視著盛霸禪道:「正要向盛總監請教。」

盛霸禪點點頭道:「王師弟,你言辭便給記性也好,此事便由你來說吧。」

王霸澹咳嗽了聲,便從宋雪致被煉化成大魔尊講起,說到她如何助紂為虐襄助楊惟儼掃蕩異己,指使蘇醒羽統帥排教群妖攻打祝融峰,劫奪太昊鼓;後來又是如何潛入長白山,擊殺神會宗長老袁長月;及至聯手滅照宮卧底明華大師擄掠楊恆,害死雲岩宗方丈明鏡大師。

宋雪致臉色漸轉雪白,呼吸越來越急促沉重,雙手在小腹前緊緊擰作一團,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王霸澹所講的這些事絕非胡編亂造,血口噴人,而是曾經真真切切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腦海里混亂成一團,以往的種種疑點也終於得到了解釋。儘管早有心理防備,可她仍舊禁不住被這血淋淋的真相所深深震撼,幾次險欲暈厥。

王霸澹口若懸河,又說到東崑崙之戰,她獨闖雲岩宗營地,攪起腥風血雨殺傷同門無數……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錐子般誅心泣血,令她再也難以承受這殘忍的事實,痛苦不堪地低聲呻吟,仰面昏死在床榻上。

黑暗裡,明鏡大師、袁長月,還有無數冤死在她掌下的冤魂,滿身血污地朝著自己撲來,將她水泄不通地圍在中間,在哀嚎在呼吼……

很快,她就被王霸澹救醒,渾身冰涼地躺在床榻上,沒了一絲氣力。

寒冷麻木中,她迷迷糊糊地聽見盛霸禪說道:「你血債累累,罪孽不輕啊。」

她的眼前,兀自晃動著那些冤魂的身影,神思猶如給抽空了一樣,飄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淵中,木然道:「你為何還不殺了我?」

盛霸禪語氣生硬,回答道:「以你的罪行,委實罄竹難書、百死莫贖。故而宗掌門才頒下『正氣令』,派遣十八位衛道士前往擒拿問罪。不曾想你們夫婦怙惡不悛,竟又痛下殺手,將我正道志士趕盡殺絕。虧得天意昭彰,楊南泰惡貫滿盈,你又自投羅網,為南師弟所擒,老賬新債終須一併結算!」

「自投羅網?」宋雪致愣了愣,隱隱覺得盛霸禪此言存疑,莫非是他為隱瞞銀面人的秘密,故意把她被捉的功勞算在了南霸天的頭上?

疑惑間,就聽盛霸禪繼續說道:「只是一來你被楊惟儼迷失了本性,這種種罪行也不能完全歸咎於你一人;二來你畢竟曾是雲岩宗的門人,本門也不便擅自處斷。因此宗掌門已決定將你交由仙林四柱的各位掌門、長老公議,名典正刑!」

「公議?」宋雪致亂糟糟的腦海猛然一省,頓時領會到天心池一石四鳥的險惡用心,低低斥罵道:「無恥!」

盛霸禪不為所動,淡淡道:「要知道,你在過去的七年里犯下無數罪孽,不論如何發落都是罪有應得。你應該感激宗掌門的慈悲寬宏,就在這種情況下還給了你當眾陳情悔過的機會。我相信你不會畏罪自盡,否則只會讓雲岩宗愈發矇羞。」

宋雪致激蕩的心緒漸漸寧靜下來,曉得此刻任何的反抗辱罵都是徒勞。她的臉上恢複了平靜,說道:「煩勞盛總監代轉宗掌門,就說我謝謝他的好意!」

盛霸禪當然能聽出宋雪致話里的譏諷之意,卻佯裝不覺地微微頷首,說道:「距離四大門派公議之日還有幾天的工夫,你可以一邊靜心養傷,一邊冷靜下來反思自己的過錯。倘若需要紙筆書寫,也盡可向門外的守衛提出。」

宋雪致沒有說話,王霸澹嘆了口氣,微帶憐憫道:「明曇,你還有什麼請求?」

宋雪致輕輕搖了搖頭,聽到腳步微響,石門開了又關,盛霸禪三人業已離去。

她像癱瘓了般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終於慢慢地伸手入懷握住那枚紅貝殼。

在這冰冷的世界中,那是唯一還能給她帶來些許暖意的珍寶。她握著它,銀牙深深陷入唇肉,有一縷縷淡淡的咸濕血絲流入口中。

她理解了楊恆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楊南泰為何寧可與十八名衛道士拼得同歸於盡,亦不願自己落入仙林四柱之手。

想到自己曾殺害過那麼多人,其中還包括許多曾朝夕相處的雲岩宗同門子弟,她的心不禁滴血成冰。儘管那時自己神志迷失,並不知所犯之罪,但那些個鮮活的生命,卻是真真切切葬送在自己的一雙手中!

「百死莫贖!」盛霸禪森冷的話語震得她身軀一陣瑟縮戰慄。

她已了解到天心池此舉的惡毒之處,不僅可以利用自己羞辱師門,還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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