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里外同一個春日的午後,楊南泰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門前,修理著漁網。
日頭暖融融地曬在身上很舒服,一壇喝了小半的酒放在腳邊,從壇口裡往外逸出誘人的香氣——這是楊恆前天從百多里外的城裡給自己買來的。
他的這雙曾用以握劍殺人的手,如今編織縫補起漁網,不免稍顯生澀笨拙。
但沒關係,很快就會熟練的,就像從前,自己不也是同樣不習慣握起鋤頭么?
清早楊恆離開時,他察覺到養子臉上欲說還休的神情,也明白要說的是什麼。
但楊恆畢竟還年輕,還不懂得有些事並不似想像中的那麼簡單,甚至遠比那些深邃浩淼的仙家絕學來得更加複雜,更加隱晦。
在收到真禪轉交的那封楊恆的親筆信函後,他足足想了五天六夜,才做出了決定。
楊恆的信函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爹爹,我和媽媽需要你。
看到信函的第一眼,他笑了,心裡在想:「兒子啊,你想得太美好,太單純了。」
明曇恢複了從前的記憶,從前的一切就能重新恢複么?
雖然嘴上不說,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心裡始終撇不開一個人。
她恨的是那個人;她想的也是那人,這個兒子是那人的,這個家也是那人的,而自己是什麼,其實自己也沒想明白,也不想明白。
但他還是來了,回到她和楊恆的身邊。
因為楊南泰知道,楊恆說得沒錯,明曇母子依然需要自己,這便是他決定回來的唯一原因。
他曉得,楊恆還年輕,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守護在母親的身旁。當他不在的時候,自己就必須擔負起責任,讓所有的傷害與陰謀都遠離這個曾經飽受苦難的美麗女子。
然而起初他並未打算直接露面,只想遠遠地守望著她,至少在一段時間內。
畢竟,男人有男人的自尊。他可以為她付出性命,但也請允許自己保留作為一個男人骨子裡的那份錚錚尊嚴。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青天良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計畫,這才有了以後的事。
搬到海邊漁村後,楊恆也曾幾次旁敲側擊,希望自己改變主意搬回家中。
楊南泰也的確覺察到了明曇身上發生了某些變化,但這仍不足以改變一切。
所以他繼續堅持,在守望中等待,在等待中編織縫補著手裡的漁網。
當他補好漁網,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但白天已開始變長,距離夜晚仍有個把時辰。
這時候明曇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她將食盒放在了他的腳邊,然後把裡頭一碟碟熱氣騰騰的小炒擺放到楊南泰身前的一方小木桌上,說道:「我給你做了點兒下酒菜,還燉了一鍋湯。」
楊南泰收起漁網,將手洗凈從屋裡拿出兩副碗筷,放在了小木桌上。
明曇沒有動筷,沉默了片刻之後問道:「南泰,我真的是昏睡了七年么?」
楊南泰給自己倒上酒,黝黑的臉膛上瞧不出半點異樣,回答道:「是。」
「可我為什麼總覺得在自己的身上似乎發生過什麼事情?」明曇輕聲問道:「像那天,青天良突然喊『大魔尊救我』,這是什麼意思?」
楊南泰穩穩地端起碗喝了一口,說道:「可能是他和阿恆之間的秘密吧。」
明曇注視著他,緩緩道:「南泰,你和阿恆陪著我在這兒隱居,是不是另有原因?」
楊南泰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多心了,昏睡了七年才醒,難免會覺得很多地方不習慣,等過陣子適應了,也就好了。」
他放下酒碗,看了眼天色,起身道:「走,陪我出海打漁。」
明曇跟著站起身來,搖搖頭道:「你是不願告訴我實情,才故意要出海吧?」
楊南泰拿起漁網掛在肩膀上,揚手召過那柄擎天古劍插到背後,說道:「走吧!」
明曇瞧了眼擎天古劍,把碗碟收進食盒道:「這些可以帶到船上吃。」
兩人相伴來到海邊,楊南泰解開自己小船的繩纜,跳上船去將手遞給明曇。
明曇微微一笑道:「這點兒功夫我還有的。」足尖點地,提著食盒躍上小船。
楊南泰揚帆出海,帆面吃足了風鼓漲起來,如一羽雪白的鷗鳥翱翔在天宇下,海面上粼光閃閃,被晚霞映染得彤紅絢爛,那落日便在他們的身後徐徐沉墜。
漸漸地,漁村消逝在西邊的霞光之底,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明曇俏立在船頭,海風吹亂了她烏黑的髮絲,幾點海鳥在極遠的天邊飛翔,吸引住她的視線,忘情地追逐。
雲霞滿溢,海闊天空。她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另外一個世界,遠離了塵世,遠離了恩怨,甚而忘記了多日來的種種紛擾困惑。
「呼——」在身後,楊南泰落帆張網,開始今晚的第一次捕撈。
「撈上來的會是什麼呢?」她望著沉入海水裡漁網傻傻地想道:「會不會有亮晶晶的貝殼?」
「忘掉過去吧,明曇。」驀地,她聽見楊南泰低聲對自己說道,心裡一顫。
楊南泰凝視著她嬌弱的身影,徐徐道:「人要學會忘記,才可以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你要我忘記什麼呢?」她唇角泛起一抹微笑,「對我而言,過去的七年一片空白,即使想忘記也無從開始。」
「不止是這七年。」楊南泰搖頭道:「你應該忘記得更多。」
明曇抬眼遙望遠方的蒼穹,殘陽如血,輕輕如夢囈般道:「沒了過去,也沒了我。」
楊南泰介面道:「不,那會是一個新的你。」
明曇的眸里幻動過一抹光彩,卻迅即向風雨里微弱的燭火般熄滅,喃喃低語道:「我恐怕做不到,新的我……好像不太容易!」
「嘩——」楊南泰收網,沉甸甸的漁網裡裝滿了還在拚命掙扎的各種海產。
明曇不覺被吸引過來,驚喜地輕呼道:「啊,真的有貝殼,還是紅色的!」
楊南泰解開漁網,將那枚紅色的酷似心形的貝殼揀出,在衣袖上搽拭乾凈,交在她的掌心裡。
明曇將紅貝殼托在眼前,由衷地讚歎道:「多漂亮。」眼裡閃爍起欣喜的目光,就像一個得到心愛禮物的孩子。
楊南泰看著她不說話,沉毅的臉龐上悄然露出一絲笑容,是那樣的嬌寵著她。
忽然,他的笑容漸漸消失,眉宇低沉逸出一絲殺氣,明曇登時驚覺,順著楊南泰的視線向西望去,海面上由遠而近飛來十數道人影。
及至里許,那些人影倏忽散開,分向兩翼延伸包抄,隱隱將小船圍住。
「天心池、雪峰派……還有神會宗?」儘管這些人明曇一個不識,但還是認出了他們的身法,從而迅速判斷出對方的來歷。
可她的心中卻越發疑惑,情不自禁地攥緊掌心裡的貝殼,望向楊南泰。
楊南泰仿似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彎下腰來分揀著網中的魚貝,雙手沉穩依舊。
「衛道士?」明曇隱隱猜到了這夥人的身分,心頭一沉道:「他們是來找你的?」
楊南泰不置可否,回身取過酒罈仰頭喝了幾大口,這才回答道:「無所謂。」
明曇滿腹疑竇道:「可……他們怎會找到我們的?」
楊南泰心中雪亮,這夥人定是仙林四柱派出擒拿明曇的死士。
無需問,潛伏在滅照宮中的內奸早將明曇恢複清醒,隨楊恆而去的消息傳遞了出去,故而仙林四柱早盯上了自己,否則絕不可能找到這座海邊漁村。
楊南泰更進一步他醒悟到,這十八個來自三大門派的年輕死士已埋伏在漁村周圍多時,只因忌憚楊恆驚世駭俗的強橫修為,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機會來了。
也好,就讓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趁早出手,早死早投胎!
不一刻,包圍圈業已形成,整齊劃一地向著小船收緊,迫至十丈開外又停住。
明曇又看了眼楊南泰背後的擎天古劍,腦海里閃念道:「莫非他早有預料?」
這時一名天心池的中年男子飄身出列,遠遠向小船方向一抱拳道:「明曇師叔,楊二先生,在下高建齡,多有叨擾了。」
楊南泰壓根沒用正眼看他,繼續背身撿拾,令得高建齡一陣尷尬。
明曇已穩住心神,和聲問道:「原來是天心池的高師侄,不知有何指教?」
高建齡面無表情,只是語氣里還含著三分恭謹,回答道:「我等奉宗盟主之命,特來促請明曇師叔前往長白山作客幾日。」
明曇一凜,方才明白這十八名衛道士竟然是來找自己的!
她更從高建齡稱呼宗神秀為「宗盟主」而非「宗掌門」的細節里,推斷到這是一次仙林四柱的聯合行動,然而奇怪的是,十八名衛道士中並無一個雲岩宗的弟子,或許是為了避嫌?
「請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