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天地冰封,寂寥肅穆,惟有一條大江晝夜不息,穿過崇山峻岭,深壑幽谷,自這白雪皚皚的世間生生撕裂開一道雄勁激蕩的滾滾匹練,洶湧咆哮著直向無垠的天際奔流而去,身後只留下隆隆回聲盪響於群峰之間。
灰暗的蒼穹下,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已下了整整一宿。冰寒的山風呼嘯過江面,肆無忌憚地席捲起一蓬蓬白茫茫的雪片,又狠狠撞擊在對岸的萬仞冰崖上,發出刺耳的嗚咽,似誰的輓歌在風雪裡唱響。
一道嬌影孑然立在冰崖之巔,俯瞰著崖下呼嘯的雪白浪花奔騰遠去。
同樣雪白的衣袂逆風飄舞,仿似要和這漫天揮灑的大雪融為一體,惟有一點絳唇宛若雪中紅梅,分外醒目。
那唇似在輕語,凄迷茫然的目光恰似身周的江雪,空落落地飄在湍急的江面上。
「轟——」冰崖上的一大塊積雪突然筆直地墜落,瞬間消隱無蹤,被江流卷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也曾像這團冰雪,被江濤卷裹著從這崖下經過,然後去了哪裡……?」
白衣少女的心哀慟莫名,難捨,那曾經擁有過的短暫快樂,竟隨著這滔滔澎湃的江流走了,遠了……
縱身一躍,投身江流,是否還來得及追上他?
視線漸漸模糊,浩瀚落寞的天地變得愈加迷濛。
——「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會……怎樣?」
——「算得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
這是他的問,那是她的答。
此時無語問蒼天,為何人間已無處尋他?
心似撕裂了般在痛,身外冰凍三尺,可她卻比這冰雪、這天地更冷、更寒。
背後傳來一聲低咳,一個藍衣中年男子緩步走近,說道:「石姑娘,我就送你到這兒。四大名門枕戈待旦不日來攻,你是局外人,實不宜在東崑崙久留。」
見白衣少女恍若未聞,藍衣男子沉默須臾,眼裡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光芒,徐徐道:「五個多月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怕、只怕他難逃此劫……否則,我想他早該殺回百丈崖,再鬧個天翻地覆了!」
白衣少女抬眼眺望巍峨聳立的孤寂雪峰,木然道:「你是他的親生父親,很難相信,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不走!」
藍衣男子聽出白衣少女話語里隱含的決絕,英俊孤傲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痛楚的譏誚,淡淡道:「如此,姑娘珍重!」大袖一拂衣上雪花,御風飄起越過對面的冰崖,消失在蒼茫雪空中。
白衣少女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痴立半晌,似在埋怨,她低低道:「楊恆,你在哪裡,為什麼丟下我不管?!」
天地無言,回答她的依舊只有為雪伴舞的風,和崖下那條帶走自己所有的大江。
不知何時,一個年青人悄無聲息地步雪行上崖頂,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一抹足印。
青衫飄揚,他的俊臉猶如刀削斧刻稜角分明,一雙薄薄的嘴唇輕抿成略略上翹的弧線。眼睛裡蘊藏的,是一抹更濃更深的冷傲和抑鬱。
遠遠地,他站定在白衣少女的身後,默默地,他注視她背影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縷憐惜。
看到白衣少女慢慢地又向著崖邊邁出一步,他的劍眉微微一揚,終於打破沉寂道:「水很冷,況且他不可能在這裡的江底。」
白衣少女並未回頭,漠然問道:「這幾個月來,你一直都在暗中跟著我?」
年青人並不否認,冷冷道:「你何必非要干傻事?」緩步上前,走到白衣少女的身邊,道:「那天他是墜入這條大江中?」
白衣少女的嬌軀微顫,平抑起伏的心緒道:「你究竟想幹什麼?」
「不如我陪你一起找他!」年青人語氣平靜,說道:「不管多久……找到為止。」
白衣少女愕然側目,年青人自嘲似地一笑,說道:「別用這種眼光看我。事實是,如果他還活著——我就可以有機會繼續和他競爭你。」
白衣少女俏臉上的錯愕之色徐徐消失,淡淡道:「你應該知道,無論他是生是死,你都絕不可能有機會。」
「絕無可能?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絕對的事。」厲青原劍眉微揚,沉聲道:「昨天,今天與明天,總會有不同。」說著,他的神情微動,朝下方的江岸邊望去。
※※※
「嗖——」一束銀色電光從青年道士的背心躥出,血花四濺,失去生命的身軀在原地晃了晃終於仆倒在皚皚的雪地上。
「砰!」斜刺里一柄拂塵掃出,正擊中那束銀電。它發出一聲哀鳴,掙扎著跌入一位站在岸邊冰窟前的布衣少女懷中,卻是一條舉世罕見的崑崙冰龍。
那布衣少女手捧冰龍,見它遍體鱗傷奄奄一息,芳心好不難受,向著面前一排道士央求道:「兩位真人,求你們饒了它吧……它只是頭不懂事的畜生。」
半空中一名皓首黃袍的老道一收拂塵,飄落到另一位老道身旁,老臉一沉道:「這孽障傷人無數,貧道焉能容它?姑娘,我勸你還是趕緊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另一老道也道:「兩三日內昆崙山中即有大戰,此處已成是非之地。小夜姑娘,你是明燈大師的門下,念在仙林一脈同氣連枝,貧道也不計較你庇護這孽障的錯失。需知就在十幾天前,它還傷了敝派三條人命。加上方才被它殺害的四位師侄,那就是七條了。你說敝派如何能饒它?」
說話的這老道正是雪峰五真之一的無缺真人。這雪峰派位列仙林四柱,與滅照宮共居於昆崙山中。但一個在西,一個在東,兩者相差足有數千里。
雖說平日里一正一魔水火不容,卻也各有所忌井水不犯河水,門下弟子從不輕易踏入對方的勢力範圍。只是今日無缺真人與師弟無動真人率十數名弟子出山迎迓遠道而來的仙林同道,路經此處正遇見在外覓食的冰龍。一番激戰下冰龍連傷雪峰派三名門人,逃到了冰窟前。
雪峰二真窮追不捨,終於重創冰龍,眼看就要將它殺死,不想這布衣少女從冰窟里聞聲趕出,為冰龍求情。
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兒,雪峰二真自可不理。偏巧這少女乃是瞽目神醫端木遠的孫女,更與雲岩宗有莫大的淵源。故此兩人也不便立刻動手驅逐,耐著性子好言相勸要她離開。
說話間又有一名弟子被冰龍透體穿過,當場斃命,怎不讓這雪峰二真怒火中燒?
小夜懷抱冰龍,指縫間金藍色的血液源源不斷從它傷口裡流淌出來,沾滿了胸前衣裳,難過道:「小雪這麼做,也是為求自保。」
她口中的「小雪」指的自然是這條冰龍了。大約七八天前,她夜宿冰窟,正巧發現與雪峰派一眾弟子大戰過後,負傷逃回的冰龍,便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箱,替它醫治。如此一來人龍之間漸生感情,小夜實不願見它命喪黃泉。
要說這崑崙冰龍,端的是天地一寶,世間魔靈。如小夜懷中的「小雪」,乃是修鍊了三百多年的一條幼龍,長不過兩尺,通體雪白,若非生有四爪,直與尋常白蛇無異。可便是這幼龍,實乃昆崙山中一霸,平日里素喜以凶禽猛獸的肝膽內臟為食,而且生性好鬥,因此山中魔獸遠遠見它,往往會避而遠之,不敢交鋒。
十幾日前十幾個崑崙雪峰派二代弟子出外採藥時碰巧遇上冰龍,因貪圖冰龍內丹,上前捕捉。結果三死兩傷,到底還是讓它逃掉。縱使今日有雪峰二真壓陣,仍不免又有四個門人戰死。因此不管小夜如何哀求,雪峰二真總是不肯答應。
就聽無動真人喝道:「丫頭,休得再羅嗦!」拂塵一抖卷向小夜懷中的冰龍。
小夜急忙抬手遮擋,拂塵「呼」地捲住胳膊,將她甩飛出去。
無動真人正要上前奪過冰龍,冷不防懸崖上方有人冷冷道:「恬不知恥!」
雖說沒有指名道姓,可誰都曉得這話是沖著雪峰眾道來的。那干年輕道士聞言紛紛仰面怒喝道:「誰在胡說八道,羞辱本門?」
但見白衣曼舞,一位絕色少女如凌波仙子般順著冰壁冉冉飄落在小夜身前。
「石頌霜?」無動真人目視白衣少女,驚愕道:「又是你!」
石頌霜淡然道:「你們捉這條冰龍,果真是為門人報仇,還是要取它的內丹?」
一名雪峰派弟子怒斥道:「這與你何干?」掣動仙劍朝著石頌霜咽喉刺去。
冷不丁面前青影一閃,手中仙劍不翼而飛,跟著胸口一麻已被來人抓住。
雪峰二真看得分明,眼見一個青衣年輕人如神兵天降擒住門下弟子,兩人近在咫尺竟是不及相救。無缺真人拔劍騰身,低喝道:「厲青原,放下我徒兒!」
厲青原穩穩懸停,瞧著無缺真人刺來的仙劍沒有絲毫閃躲的意思。待劍鋒距己已不到三尺時,突然拎起手中俘虜往身前一擋。
無缺真人大吃一驚,忙不迭劍往右偏,力往回收,總算沒刺中。
厲青原唇角泛起一絲蔑然,掌心運勁一吐,將那弟子擲向無缺真人懷中。無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