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楊恆和真禪結伴離開法融寺,帶著些簡單的行李,來到後山一座翠柏環抱、鳥語花香的幽谷之中,山谷盡頭一片峭壁如墨佇立,那便是盡淘岩了。
在盡淘岩西首的山坡上,十數棟簡陋竹廬隱在樹蔭下或山石後,遠遠地看見有個身著杏黃僧袍的胖大和尚,正在登記接待前來報到的眾僧。
待楊恆和真禪來到近前,那和尚抬頭瞟了眼兩人,沒好氣道:「愣著幹嘛,等我開口求你們拿名簽出來么?」
真禪忙將昨日明燈大師交給自己的,一塊刻有法號與修行禪寺名稱的青竹小牌遞了過去。
「法融寺?」胖大和尚搖搖頭道:「沒聽說過。」
楊恆攤開掌心看看自己的名簽,也搖頭道:「雪竇庵,估計更沒聽說過!」
胖大和尚翻著白眼,將兩片名簽掛到竹廬外牆上寫著楊恆、真禪法號的小紙貼下,漫不經心回道:「明月師太居然收男弟子,貧僧倒真是孤陋寡聞了。」
楊恆聽他話裡帶刺,忍不住反唇相譏道:「少見多怪么!」
胖大和尚皺了皺眉,身子微微後仰道:「那麼凶幹什麼?下一個……哦,沒人了?原來你們兩個來得最晚。」
這時竹廬里走出一個氣度森嚴的老僧,肌膚隱隱泛起銀白光華,木無表情地問道:「真堅,何人在外喧嘩吵鬧?」
那胖大和尚立時換了副神情,起身恭恭敬敬施禮道:「啟稟明水師伯,是從雪竇庵和法融寺來的兩名弟子,正在這兒糾纏不清。」
明水大師點點頭,視線淡淡掃過楊恆,說道:「你就是真源?莫要以為明鏡師兄將你欽點進這二十人大名單里,就可高枕無憂坐等好事。在盡淘岩,只認本事不認人,沒人會像明月師妹那樣寵著你。」
楊恆一愣,聽出這老和尚話語里隱含譏諷,似乎在說自己能來這裡,全是靠著明鏡大師在背後撐腰之故。
明水大師拖長聲音又道:「你們已經來晚了,還在這兒磨蹭什麼?真堅,有分派好他們的住處么?」
真堅裝模作樣看了一下登記冊,道:「就剩丁字房還有兩張空鋪。」
明水大師吩咐道:「先把他們打發去那兒,再有鬧事便依律處罰。」
真堅躬身道:「是,師伯!」然後伸手往左後方第四棟門前掛有「丁」字木牌的竹廬一指。
「喏,看見沒有,你們就住那兒,進去放好行李,收拾床鋪,聽到鐘響便來這裡集合。鐘響三聲人若不至,就去抄經,抄滿六部,摘牌走人。」
真禪連連點頭,向明水大師合十行禮,伸手去拉楊恆卻怎麼也拉不動,心知要糟。
果然聽楊恆朝明水大師道:「是好是壞,不是光用嘴巴說的,我會證明給你看!」
明水大師一點頭道:「很好!」轉身去了。
※※※
楊恆早先的好心情被這兩個和尚破壞得蕩然無存,與真禪走入丁字房。
屋裡只有四張竹床和一個用於擺放行李物事的小竹架,除此之外便無一物。
靠裡頭的兩張床鋪已有人捷足先登,左首竹榻上一個年輕僧人頭朝下正自倒立著,卻兀自悠閑地翻看一本厚厚的書。
瞧見楊恆和真禪進來,他跳下竹榻招呼道:「兩位,你們也被那胖和尚數落過了?」
楊恆丟下行李,搖頭道:「唉,有些人,為什麼總喜歡拿根雞毛當令箭?」
也難怪,自入寺以來,無論明鏡明華還是明月明燈,又有哪一位雲岩宗高僧宿老像明水大師這般對自己冷嘲熱諷,極盡挖苦?
真不曉得何處得罪過這老和尚,還是他生性怪異,喜歡用下馬威當見面禮。
年輕僧人嘻嘻一笑,道:「別生氣,別生氣。何止你們,剛才所有來盡淘岩報到的師兄弟們全被涮了一頓,無一倖免。」
楊恆見他談吐風趣,不禁大生好感,道:「請問師兄法號。」
年輕僧人雙手合十禮道:「貧僧乃大竹寺弟子,法號真煩。」
「真煩?」
楊恆忍不住笑出聲道:「我是雪竇庵的真源,他是法融寺的真禪,咱們三人的法號倒是各有妙處。」
年輕僧人笑道:「我原本也不叫這個的,只是嘴巴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太讓人煩。誰見了我都說:『真煩、真煩!』時間久了,就成了我的法號啦。」
真禪「咯」地一笑,用啞語對真煩道:「你要是像我這樣,就不會有人說煩了。」
真煩怔了下,才意識到真禪是個啞巴,隨即又呵呵笑道:「你的手語能不能教我?」
真禪開心點頭,請楊恆代答道:「沒問題,你先前在看什麼書?真用功!」
真煩不以為意道:「沒辦法,沒人陪我說話,閑得無聊心裡煩,只得看書解悶。」說著順手將自己看的書遞給兩人。
楊恆接過一看,嘖嘖稱奇道:「《九章奇術》?好像是專講極深奧的奇門遁甲之學。」
「裝樣子,嚇唬人唄。」真煩拍拍身下的竹榻道:「坐下聊,站著累啊。」
楊恆將書還給真煩,問道:「對面那張鋪上放著行李,人去了哪兒?」
真煩的笑意里略含譏笑,指指門外道:「那位師弟法號真誠,正在外頭掃地呢。」
真禪疑惑道:「今天第一天是由他守值么,為何要去掃地?」
真煩聳了聳鼻子,道:「屋裡掃得再勤快,又有誰能看見?」
楊恆往床上躺倒,贊道:「厲害,厲害,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
「雲岩宗數百真字輩弟子,來了二十個,最後只留四個,從走入盡淘岩的那一刻起,誰不暗地裡憋著一股勁兒?」真煩悠哉游哉地翻著手中的《九章奇術》。
突然屋外傳來一記極輕極短的清脆鐘響,打破屋裡短暫的沉默。
真禪第一個反應過來,朝楊恆和真煩打了個手勢,往門外衝去。
三個人來到早先報到的那棟竹廬前的空場上,第三記鐘聲剛好響過。
楊恆排在隊列里,目光一掃無意中看見真彥,欣喜道:「你也來了?」
真彥剛要答話,就聽有人喝問道:「是誰在說話?」
楊恆聞聲望去,見說話的是一個三十齣頭的僧人,國字臉黑面膛,雙目如電甚是威武。站他身後的真堅記性甚好,瞥了眼回答道:「是雪竇庵的真源。」
黑面僧看向楊恆笑了起來,說道:「真源,就是雪竇庵門下那個有名的刺頭?」
楊恆一本正經地摸摸腦袋,道:「啟稟這位師兄,我是光頭,不是刺頭!」
眾弟子頓時哄堂大笑,就聽得真堅提著嗓子喝道:「不許笑,誰再笑就站出來!」
楊恆還想拿話刺他,身邊的真煩小聲道:「別生氣,別衝動,衝動是魔鬼……」
黑臉僧冷冷盯了真煩一眼,說道:「貧僧雪空寺真嚴,在今後的三個月里,便由我負責督導諸位修行。」
「你們都是從雲岩宗各支精挑細選出的棟樑之才,可以說本宗近十年來培養出的真字輩精英已全部雲集在此。諸位在師門修行時,都有長輩寵著,同門捧著,可到了盡淘岩,就該知道夾起尾巴好做人!」
※※※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道:「總之,別光嘴上咋咋呼呼地自吹自擂,是騾子是馬都給我拉出來溜溜!」
「聽見沒?」楊恆轉頭低聲對真煩道:「他叫你出去溜溜。」
「呸。」真煩也不是省油的燈,笑罵道:「你才是騾子!」
「哇——」眾人又是一陣笑,連真嚴都差點沒忍住,忙咳嗽兩聲繃住臉道:「你們每日的修行表現,我都會考核,然後呈報明水大師。考核的最後三名,要罰抄一部經書。沒有能夠完成當日修行項目的,同樣要受罰。」
「誰要是堅持不住,隨時可以拔腿離開。反正,我只要留下四個就夠了,有人願意主動退出,剛好替我省事。」
這時楊恆前排有個年輕僧人問道:「要是最後剩下的人超過四個呢?」
真堅擺擺手道:「真剛師弟,你想得太遠了,也許這個問題對你來說根本就是多餘。」
那身材魁梧的真剛聞言氣得身子發抖,重重哼了聲,總算忍住沒頂嘴。
真嚴回身向明水大師一禮道:「師父,請您訓話。」
明水大師仍是那副無喜無怒的表情,緩緩道:「開始吧。」
真堅手一揮,上來兩個小沙彌,每人手裡都攥著六支點燃的香。
「一共十二支香,意味著你們裡面至少會有將近一半的人要空手而歸。在香頭熄滅前,要將它插入平山佛堂外的香爐里。」真嚴說道:「方才前十二位到此集合的,可以上來各領一炷香。剩下的人可以在途中設法搶奪,但不準向持香者本人出手,更不得傷人。」
當下十二名最早到空場上集合的僧人上前領了香,真嚴問道:「諸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真嚴師兄——」真彥紅著臉小聲問道:「如果香丟了,我能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