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曲 第三集 心中有石 第一章 太昊鼓

「咚、咚、咚——」

洪亮的鼓聲劃破黑夜的靜寂,漫天喊殺如潮水般沸騰在高峰之上。窗外的夜色里,燃動著無數團赤紅色的火光,滾滾黑煙從殿宇樓台里升騰而起,像一條條黑色的巨龍躍向蒼穹。

春秋閣三樓的密室里,一片寧謐。

明燈大師坐在擺滿諸般仙寶靈丹的紅木柜子中間,屁股底下壓著個黑色的四方木箱,微合雙目,彷佛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只不時地往嘴巴里灌上兩口酒。

火辣辣的酒汁入喉,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慘白的面頰上浮現出病態的嫣紅。

密室里亮著三顆夜明珠,柔和朦朧的銀白色光華瀰漫開來,像將所有的物事都悄然籠上了一層輕紗。

「蘇醒羽出動葯偶了……」他喃喃地低語。

聽到背後傳來真禪牙齒打顫的聲音,明燈大師從油膩膩的袖口裡掏出一大塊牛肉,悠然說道:「把嘴裡塞滿,牙齒也就不打架了。」

真禪的臉色似乎比明燈大師還要蒼白,哆嗦著接過牛肉,幾次想放到嘴邊咬一口,結果聽見的還是「嘎噠嘎噠」的牙齒打顫聲。

「去,打一套羅漢拳!」明燈大師劈手奪過牛肉,毫不客氣地啃了口,用手往面前的空地上一指,吩咐真禪道。

真禪愣了愣,心想師父到底是師父,外面都打翻天了,他還不忘見縫插針指點自己功夫。當下穩了穩神走到明燈大師身前,擺開架式從羅漢拳的第一招打起,虎虎生風地演練了起來。

一套拳法打完,明燈大師手裡的牛肉也吃光了。他打量著挺身而立的真禪問道:「還怕不怕?」

不問還好,話一出口真禪腿肚子又開始發抖,朝著明燈大師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

「我也怕——」明燈大師一笑,絲毫沒有訓斥責怪徒弟的意思,說道:「除了白痴和瘋子,是人都會怕死。所以你不必覺得慚愧,更不用硬充英雄。」

真禪驚訝地瞪大眼睛,比劃道:「可是您看上去很鎮定啊?」

明燈大師微笑道:「那不是鎮定,而是麻木。就像漁夫第一次出海,多少都會有點兒暈船。等七葷八素地吐過幾次,便也習慣了。記得我第一次和人打架,心裡怕的要命,還差點尿褲子,比你現在的樣子還要窩囊百倍。」

真禪咧嘴一笑,心中漸漸忘記害怕,外面傳來的慘烈打鬥聲也不覺得那麼刺耳了。

明燈大師目露一絲欣慰,接著道:「你不是一直在私下問我,自己的爹娘是誰?為什麼他們要將你送到雲岩宗交給貧僧撫養?」

真禪連連點頭,眼裡亮起期盼的光采。明燈大師卻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滿是油污的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再過兩年,等你滿了十八歲,和尚我就告訴你!」

真禪不由大感失望,瞅了瞅窗外染映了半邊夜空的血紅火光,比劃道:「只怕咱們連兩個時辰都活不了啦,您就不能在我臨死前把秘密說出來么?」

「誰說咱們非死不可?」明燈大師咧嘴一笑道:「在腦袋落地前,要相信奇蹟隨時會發生。」他喝了口烈酒,注視真禪徐徐道:「不想死,拚命活!」

瞧著真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明燈大師無限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呶呶嘴道:「排教的人還要過一會兒才能攻到這裡,你再給為師打套鳩摩棍法吧。」

真禪依言從樓板上拾起戒棍,又虎虎生風地舞起了鳩摩棍法。

不知不覺,他的禪心變得寧靜空明,完全融入到棍法之中。直等使完最後一招,收住戒棍,才驚訝地發現密室已被人強行開啟,門口站著一男一女,相貌奇醜猶若凶神惡煞,背後各自斜插著柄銀白魔斧。

「終於來了!」真禪一驚,橫持戒棍,慢慢退回到師父身邊。

那醜男瞧了眼真禪,問道:「老嚴,他是你徒弟?嗯,強將手下無弱兵,調教幾年也是個人才。」

明燈大師似和這醜男極為熟稔,笑道:「廢話,和尚我何時看走眼過?」

真禪聞言心裡一寬道:「聽師父的語氣,這兩個凶人似是他的老朋友,不打最好。」

就聽醜男又道:「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昨晚楊恆教邛崍山君抓了去。」

真禪大吃一驚,卻見明燈大師神色如常,沒半分擔心的模樣。

惡婦詫異道:「嚴崇山,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著急?」

「我為什麼要著急?」明燈大師道:「西門兄既然這麼說,那必定是已將楊恆救出。不然也好意思跑來邀功?」

這醜男正是西門望,他與東門顰奉了大魔尊的密令,戰事一開,也不管排教是勝是敗,只一股勁殺向祝融劍派的藏寶重地春秋閣。沒想到過五關斬六將的衝殺上來,卻發現在此坐鎮的居然是明燈大師,不由大撓其頭,覺得贖回自家寶貝閨女兒的太昊鼓,十有八九就坐在明燈的屁股底下,讓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好生為難。

聽了明燈大師的話,西門望倒是哈哈一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嚴!實不相瞞,楊恆的確被咱們救了。他傷得不輕,眼下正藏在一座僻靜的山洞裡養傷。這小子吵著要回來找你們,被咱們夫妻好說歹說,才打消了念頭。」

明燈大師聽完反而面色微變道:「你們留下他獨自在山洞裡,離去時可有禁制住他的經脈?」

西門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幹嘛要禁制他的經脈?」

明燈大師長嘆一聲道:「要是你倆三言兩語能讓這小傢伙改變主意,他便不是楊恆了。只怕,他此刻已偷偷返回了正陽山莊。」

西門望懊惱道:「你這臭婆娘,中午給他送飯的時候,咋不順手封了經脈?」

明燈大師道:「此事不怪大嫂,但願他吉人自有天相。」起身向桐柏雙怪合十一拜。

西門望嚇了一跳,想伸手攙扶,又怕明燈大師誤會,趕忙往旁邊讓道:「老嚴,你這是幹什麼?老子雖是個渾人,可也懂得知恩圖報。你這麼干,可就見外了。」

明燈大師坐回箱子上,說道:「我是在拜託你另外一樁事。稍後和尚我萬一給佛祖召去了西天,還請你們兩位把真禪護送下山。這就叫一事不煩二主。」

真禪「啊」地一聲,撲通跪倒,雙手抱住明燈大師的腿,連連搖頭道:「我不走!」

西門望聽他此言大有託孤之意,苦笑道:「老嚴,犯得著嗎?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一句話,老夫立馬送你們師徒下山。我看誰敢傷你半根毫毛!」

東門顰也勸道:「師兄言之有理。老嚴,祝融劍派又不是你的師門,匡天正更不是你親爹,你做到這份上已經很夠意思了。」

明燈大師慈愛地輕撫真禪頭頂,說道:「你們來,是為了太昊鼓?」

西門望老臉一紅道:「明人不做暗事,咱們夫妻此來,那是非拿到它不可!」

明燈大師搖首道:「只怕你們要失望了……」

西門望正要說話,忽地扭頭往密室外的樓梯口望去。只見真葷和真菜一左一右扶著奄奄一息的楊恆奔上樓來,小夜手持碧血丹心珠在後護衛,四個人無一不是傷痕纍纍。

東門顰「哎呦」一聲道:「這娃兒果然又回來了!」

說著話,楊恆等人已進到密室,真禪見著楊恆亦是又驚又喜,飛快比劃問道:「真源師弟,你傷得重不重?」

楊恆全靠真菜和真葷支撐,才沒癱軟在樓板上,瞧著明燈大師和真禪安然無恙,極是欣喜,滿不在乎地笑笑道:「我這不還有口氣嗎?」

原來那紫袍老者等足了兩個時辰,方才攜著楊恆御風潛至正陽山莊上空。

此際庄內殺聲四起,早已混戰成一片。紫袍老者修為奇高,竟如入無人之境,神不知鬼不覺尋到春秋閣外,將楊恆空投下來。

春秋閣也遭到了數十名葯偶的猛攻,真菜等人奉命守在閣外浴血奮戰,情勢岌岌可危。楊恆點燃醒神香,令得葯偶神智一清,茫然站在原地停止了攻擊。

他不敢浪費醒神香,急忙熄滅香頭與眾人會合。當下由十餘名倖存的祝融劍派弟子把守在春秋閣四周,監視葯偶動靜,小夜等人則護送他上樓來見明燈大師。

明燈大師瞧著楊恆,似憾實喜地搖了搖頭道:「你這小子,真是命硬。」

楊恆無暇多說,從懷中掏出醒神香道:「大師,你看我帶回了什麼!」

明燈大師眼睛一亮,失聲道:「你從哪裡弄來這寶貝?」

楊恆已是精疲力竭,將醒神香交給了真禪道:「該是讓葯偶反戈一擊的時候了,讓蘇腥魚也嘗嘗這滋味!」

西門望並不關心這些,皺眉道:「老嚴,你說咱們夫妻會失望是啥意思?」

明燈大師一笑,道:「稍後再說,有惡客要登門了。」

西門望拿他沒一點辦法,暗道:「為了寶貝女兒,說不得要動粗了!」

念頭未定,卻聽身後響起蘇醒羽的冷笑聲道:「西門望,原來老兄來這裡是敘舊!」

西門望怒道:「蘇老魔,你奶奶的陰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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