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因為楊恆起得稍晚,又被真菜和尚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
楊恆哪裡會服他管,當下反唇相譏吵得不可開交,幸被真禪、真葷拉開才沒跟對方干起架來。他一氣之下早飯也不吃了,逕自跑出了法融寺。
可沒走多遠便感到飢腸轆轆,又想道:「唉,早曉得這樣,我剛才還不如偷偷溜進廚房裡拿兩個饅頭吃了。」
忽然聽見前方水聲淙淙,似有條小溪澗流過。楊恆一喜,邁開步子,往水聲來的方向奔去。還沒到溪邊,先在空氣里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像是有人正在用火燒烤什麼東西,令得他精神一振道:「吾道不孤,原來一大早還有人和我一樣,偷偷溜出來找東西解饞。」
他奔了過去,遠遠看到清澈見底的小溪邊,坐著個滿頭亂髮頭戴僧帽的和尚。這和尚瘦瘦高高,穿了件破爛僧衣,上面的窟窿直比身上養的虱子還多。一條布帶鬆鬆垮垮地系在腰上,草鞋放在一旁卻是赤著雙腳。
他一手拿著根串著青蛙的枯樹枝,在火上燒烤,一手用破蒲扇嘩嘩扇火,嘴裡還嘰咕嘰咕念叨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楊恆大感有趣,起了惡作劇的念頭,悄悄走到那和尚的背後,突然一聲大叫道:「噠,你這和尚竟敢殺生,跟我去見明燈方丈!」
孰料那和尚竟不回頭,笑著道:「好,好,等貧僧度化了這些可憐的青蛙,便隨小和尚一起去見明燈方丈。」
楊恆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自己,愕然道:「你吃了它們也算是度化?」
那和尚道:「小和尚有所不知,這些青蛙生於紅塵中,既怕成為他人的口中之食,又怕捕不到飛蟲飢腸轆轆,委實煩惱多多。如今它們得到解脫,又換來和尚的一頓可口早餐,如此功德歸彼,口福歸我,豈不是一舉兩得?」
楊恆看著那串被烤作金黃色的青蛙,咽了口口水道:「聽你這麼一說也還有點道理。和尚,能不能讓我幫著你一起度化這些青蛙?」
和尚怔了怔問道:「小和尚不怕犯戒么?」
楊恆笑道:「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罪我一人而能度化眾生,善哉善哉。」
那和尚哈哈笑道:「好,好,你這小和尚倒也有些慧根。坐下一起度化吧。」
楊恆大喜,丟了小刀火石在那和尚的身邊坐下,這才看清楚了對方的側臉。
他年紀也不算老,可鬍子已是花白,面色薑黃臉頰瘦削,鼻子又直又挺,一雙眼睛半眯縫著,始終帶著半醉半醒的笑意,額頭上的皺紋層層疊疊,似一座座小山,僧衣半開著露出黑乎乎的胸脯,脖子上的佛珠也是歪掛著,有氣無力地耷拉到腿上。
這兩天楊恆見到的雲岩宗僧尼,無論老幼男女,均都寶相莊嚴衣衫齊整,連走路時都小心著別讓鞋子踩到泥塘里,再瞧這和尚的模樣,不由深感異趣,便疑惑問道:「大和尚,你在哪裡出家,是不是雲岩宗的弟子?」
那和尚兩眼緊盯著快要烤熟的青蛙,回答道:「天垂六幕千山外,何處清風不舊家?你問我何處出家,我還要問你家在哪裡?」
楊恆呆了呆,隱隱約約覺得這和尚的話里暗藏禪機,順口道:「我家沒了。」
那和尚一怔,第一次轉臉望向楊恆,深深地看了一眼後卻又笑道:「善哉,善哉,沒想到你這小和尚比貧僧領悟的還要透徹。我只當四海為家處處家,家在心中不須尋。你倒好,索性將家看空。好,好啊——」
楊恆啼笑皆非道:「我沒和你開玩笑,我的家真被壞人給毀了。再說,我不是小和尚,而是明月神尼新收的俗家弟子。」
那和尚把蒲扇插進後脖領里,道:「來,你先嘗嘗貧僧的手藝如何。」從枯樹枝上拿下一隻烤熟的青蛙,遞給楊恆。
楊恆拿在嘴邊吹了吹,怕燙只先咬了一小口,不禁贊道:「好香啊——」
和尚得意笑道:「只是雕蟲小技而已,貧僧做的狗肉才是真的一絕。」
楊恆兩口三口把青蛙吃完,吐了骨頭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去抓條野狗來,你再做給我嘗嘗。」
和尚搖頭道:「峨眉山上可沒野狗,上回我還是溜到山下才逮到一條。」
兩人你一隻我一隻大嚼起來,和尚興起又從腰上解下酒葫蘆,咕嘟咕嘟灌了兩口,說道:「小和尚,我請你吃青蛙的事兒,你可不能告訴旁人。」
楊恆點點頭道:「放心,我保證守口如瓶,免得那些老和尚老尼姑知道了又來饒舌。再說我若說了,豈不是連著自己也不打自招了?」
和尚打了個酒嗝,笑道:「孺子可教。嗯,貧僧要先走一步,你慢慢吃。」
楊恆忙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往後到哪兒去找你?」
和尚一邊往溪對岸淌水過去,一邊答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你不必找貧僧,找也找不到。但你我總能遇見,那就是緣了。」說著話人已隱沒在對岸的林中。
楊恆略覺惆悵,剛把最後一隻青蛙拿到嘴邊準備吃完回寺,猛聽背後有人怒喝道:「真源,你在幹什麼?」
楊恆一回頭,就瞧見真菜和尚帶著幾個法融寺的僧人來溪邊挑水。他暗叫糟糕,急忙背身將那隻青蛙塞進嘴裡,三口兩口囫圇吞下,說道:「沒、沒幹什麼。」
真菜和尚面色鐵青道:「我都看見了,你在吃青蛙!」再一瞧楊恆身邊的小刀和火石,可謂是鐵證如山,氣得叫道:「你、你好!」
楊恆嘴裡含著青蛙骨頭,笑著道:「我是在度化這些青蛙,讓它們早登極樂。」
真菜和尚鼻子氣歪到一邊,說道:「你還敢狡辯?我也不來罰你,待將此事告訴明月大師,看她如何發落!」
楊恆一聽明月神尼的名字,腦袋便疼了起來,心裡暗叫:「倒霉,要是剛才和那和尚一塊兒溜走了,也就不會被真菜抓到把柄。」
猛地又一醒道:「那和尚為何不吃完青蛙就走,莫非他已察覺真菜要來?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既在峨眉山何以敢吃葷飲酒?」
他兩眼一翻,道:「你別拿那老尼姑來嚇唬我,狐假虎威也不知羞。」
真菜瞠目結舌,手指楊恆「你、你、你」連點幾下說不出話,一掉頭走了。
楊恆又在溪邊嬉耍歇息了許久,才施施然回了法融寺。
等到中午,也沒人叫他吃飯,想來真菜已有吩咐,要餓他一天了。
這時真葷和真禪從後頭奔了過來。真禪打寬大的袍袖裡掏出兩個饅頭,真葷一邊往四周觀瞧,一邊說道:「真源,快吃吧,別讓人看見了。」
楊恆接過饅頭喜道:「真葷,真禪,你們兩個真夠朋友。」
就聽寺門外明月神尼一聲咳嗽伴著真菜和尚走了進來。楊恆只當沒看見,大口大口咬著饅頭,故意來氣真菜。
真菜瞪了真葷和真禪一眼,問道:「你們兩個不去做功課,待在這兒幹什麼?」
真葷真禪聞言趕忙溜之大吉。明月神尼問道:「真源,你可知錯?」
楊恆暗罵真菜和尚公報私仇,卻嬉皮笑臉道:「師父,我這兩天犯得錯不少,不曉得你指的是哪一樁?」說著向真菜狠狠瞪了一眼,似是說想用明月師太來壓我,門都沒有!
明月神尼心生不快,又不願在真菜面前訓斥自己的弟子,便道:「當然是今天早上的事,你隨我去後面說話。」
兩人來到後院的一座靜室里,明月神尼道:「說吧,我該如何懲戒你?」
楊恆搖頭道:「這倒奇了,你要懲戒我,為何問我的意思。難道我說不用懲戒了,你便能饒過我?」
明月神尼啼笑皆非,嘆了口氣道:「真源,你委實讓為師難過!要是明曇師妹曉得你入門的第一天就闖下大禍,真不知會有多傷心失望。」
楊恆聽她又提起母親的名字,哼道:「要是娘親在這兒,才不會管我吃青蛙的事呢。況且那些青蛙又不是我抓的,不吃也是浪費。」
「不是你,卻又是誰?」明月神尼見楊恆非但不知悔過,反而百般抵賴,越發地惱怒,聲色俱厲道:「睜眼說瞎話,你這孩子恁的沒教養!」
楊恆大聲道:「是啊,我爹娘不在,自然沒人教沒人養。但我也沒求你管教!」
明月神尼氣極,脫口道:「你——委實頑劣不堪,像足了那姓楊的魔頭!」
楊恆臉一變,叫道:「像我爹有什麼不好,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大英雄!」
師徒兩人誰也不服誰,大眼瞪小眼在屋裡對峙半晌。最後還是明月神尼望著相貌酷肖師妹的楊恆,心頭一軟,暗嘆道:「這孩子受楊南泰遺毒甚深,我何必跟他計較?」當下語氣稍緩道:「在家時,明曇師妹可有教過你本宗的絕學?」
楊恆平復怒氣,冷冰冰答道:「娘親教過我薩般若心法,還有拈花指和清凈法身。」
明月神尼問道:「這三項本宗的絕學,你都修鍊到了什麼地步?」
楊恆想了想道:「薩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