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慾、權欲、物慾、錢欲作為吞噬影響人精神的極大因素,在慾望化書寫的不同文本中都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揭示與表現。本節就典型性的作品分析不同慾望在不同文本中的表現形態。
《伏羲伏羲》敘述了一個古老的亂倫故事,小說從民國三十三年延續到新時期改革開放,三代人的弒父情結在時代的變遷中,在宿命的循環中綿延著,楊金山的命運宿命般地被楊天青承續著。這種對時代背景的強調在事實上卻強化了人的生命本能,淡化了人的社會屬性。生殖是人的最基本的生命本能,是生命延續的根本方式,無論社會和時代怎樣變化,生殖都是人生命中的第一要務,它既是人的生物屬性又是人的社會屬性,性慾與亂倫禁忌的衝突是一種本原的文化衝突,亂倫的恐懼與政治運動的恐懼相比是更致命的,它摧毀的是人的生存意志,而不僅僅是人的肉體和精神。以孕育或繁殖為首要目的的慾望比情慾更本源、更具有毀滅性,因為它純屬動物的本能,只要看一看動物界為了物種的延續至今仍在進行的樂此不疲、鍥而不捨的爭鬥,我們就不難理解這個亂倫的悲劇故事了。
小地主楊金山與前妻在炕上滾了三十年也沒有完成傳宗接代的神聖使命,他用二十畝山地換回了比他小三十餘歲的女人王菊豆。對楊金山來說,性的歡娛來源於生殖所帶來的快感,性行為本身是沒有意義的,生殖的壓抑和外界的社會壓力使他早已無法體驗性本能的釋放所帶來的純粹生理的快感。於是,他百般虐待懷不上孩子的菊豆,連新生的人民政府也奈何他不得,為了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續,他賣地吃肉吃藥進補,不惜耗盡自己最後的陽氣日夜奮戰,在折磨妻子的同時,他內心也在經歷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和煎熬,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存的絕望與悲哀使他喪心病狂。菊豆與侄子天青亂倫的結果——天白曾使他欣喜若狂,重新找回了失去的自我和做人的尊嚴,然而,輪迴的因果懲罰了他,他種下的「惡」生出了「惡果」,菊豆為了報復他的虐待和侮辱,不僅與天青亂倫生子,還當著他的面與天青縱慾狂歡;天青為了報復他對兒子天白的傷害,差點兒掐死他,天青伺候他是為了讓他受活罪,讓他為自己和菊豆的亂倫打掩護,天青最初的那一點點良知和愧疚逐漸泯滅了,剩下的只有對楊金山的仇恨。人性的惡在生殖慾望和性慾望的雙重煎熬下蔓延開來,肆意揮霍,怨恨和恐懼籠罩著楊家三代人。
楊金山在自殺未果之後頓悟,他苟延殘喘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之外,就是復仇,他要讓天青永遠得不到自己的兒子,他做到了。無論在名義上,還是在實質上,天青永遠都沒有得到過兒子,他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是一個亂倫的故事,一個關於「本兒」(碩大的男根)的神話。這是一個關於人類童年的原始的神話,這是一個關於生命原欲與社會倫理規範的衝突的悲劇和悖論,擁有旺盛生命力、創造了兩個生命的天青一生倍受性的壓抑,精神上受到叔叔和兒子的折磨,一輩子被兒子叫哥,一輩子叫自己心愛的女人嬸子,還要忍受周圍環境和家族勢力的無形的壓迫,天白對他的決絕與仇視使他恐懼,天黃的出世意味著他又多了一個兄弟,他到死都是一個老光棍,他深知自己永世無法逃出命運的捉弄。俄狄浦斯得到神的啟示,千方百計要擺脫命運的安排;而天青卻被性慾、仇恨和恐懼所操縱,深陷原欲的泥淖無法自拔。這就是命運的殘酷,或者說這就是劉恆的冷漠!天青愛上了自己的嬸子,這是生命的原罪,他為此付出了一生的孤苦和強悍的生命。這就是劉恆所理解的性,性就是一種最原始的本能衝動,是人的自然屬性,是生命延續的最直接、最原始、最有效的方式。它創造著人,也毀滅著人。只要人類不消失,性就永遠牽引著人、困擾著人、折磨著人,將人引向快樂的巔峰或罪惡的深淵。
劉恆沒有賦予性「形而上」的意義,他展示的是性的形而下的自然意義,這種生物性的本能在與社會倫理規範發生衝突時,人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罪惡的深淵。菊豆一生受盡磨難和屈辱,愛和恨撕扯著她,她像一隻老母雞一樣地活著,養著她的雛和雛的雛,她不能像天青那樣擺脫情慾的困惑,她還有母性,我堅持認為母性更多的是一種動物性,它的形而上意義是人類社會賦予的或強加的。從菊豆的故事很難透視出什麼時代的主題或脈搏,她幾乎就是一個自然人悲苦的掙扎與抗爭的寓言,與社會文化習俗較量,個體的力量實在是微乎其微的,難道這就是女人的宿命?作者沒有將之處理成一個紅顏薄命的故事,也沒有將之演繹成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他只是平靜地向人們訴說了一個女人被男人的慾望和自己的慾望所牽引一步步走向毀滅的故事,父親發家致富的慾望將她推進了楊金山傳宗接代的慾海之中,楊金山的殘忍、天青的愛欲和她自己的性慾、復仇欲將她推進了亂倫的陷阱和恐懼之中,並將她永遠釘在了人們記憶的恥辱柱上。
1993年,賈平凹的《廢都》發表,引發了一場文壇地震。1990年代溫飽問題已經不是社會和大眾關心的首要問題,只有對性慾的客觀、寫實性的展示才能引起轟動效應。這是眾多文本將性作為核心展開敘述的主要原因,因為文學走向市場之後,作家就必然要考慮小說的消費市場需求,人們潛意識中的某種慾望膨脹之後也需要一個適當的渠道進行釋放,文學作品的消費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或滿足了某些讀者潛在的心理需要,人的某些慾望通過文學閱讀在想像或幻想中得到釋放,從心理學上說對人的身心健康是有益的,《廢都》的出現恰恰滿足了一部分讀者的審美期待。《廢都》不僅「是一次對純粹的閱讀慾望的最成功的煽動」,而且「有對慾望的革命性放縱」。(陳曉明語)路文彬也指出在《廢都》里涌動著的,是對那個時代主流精神的必然回應。這種主流精神就是對慾望的發現和肯認。小說寫出了全球化時代人們日益膨脹著的慾望追求,活脫脫就是一次人類慾望的大聯展,但就庄之蝶來說,他的慾望其實是很實在的,也是非常具體的,是屬於庄之蝶個人的,不僅包括強烈的性慾望,還包括生存的、藝術的、感情上的、物質上的,等等。他的物質欲求被遮蔽在名人外衣之下,他的權力欲在那場訴訟中嚴重受挫,他偽裝自己維護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名人形象和尊嚴,在家裡,他要保持家長的尊嚴,在社會上要樹立精神領袖文化名人的高大形象,在周敏面前他要擺出大作家為人師表的姿態,在婚外性生活中要表現出浪漫激情性技巧和男人的雄健耐力,還要在幾個女人中遊刃有餘,就像印家厚一樣,每一個角色他都力不從心,各種慾望的圍追堵截使他陷入慾望的泥淖無法自拔,他選擇逃避——出走,然而在這個物慾的時代,他只有逃向死亡或混沌(中風)。就這樣,理想和崇高被作者不動聲色地、無情地解構,徹底地顛覆了,剩下的只有慾望。
《廢都》的外在形態是庄之蝶和幾個女人的性愛故事,其內在形態是借著庄之蝶在政治文化經濟大潮的漩渦中艱難掙扎的生命形態,寫出了中國1990年代現代化過程中現代觀念對傳統知識分子行為規範和內心世界的衝擊,寫出了知識分子在轉型期對現代文明拒斥、對傳統農業文明變態依戀的文化心理,以及兩種文明在他們內心深處的巨大衝突。小說的隱性結構是社會文化批判,把人物的政治遭際與性愛生活交融在一起展示人物命運,借個體的日常生活,特別是婚姻生活和性交往來審視時代的政治文化變化,這種結構模式為展開更豐富複雜的生活內容和人物的心靈世界提供了更廣闊的敘述空間。受幾千年傳統文化的影響,中國知識分子一向不屑於談論物質欲求,而性是與人的生命力和創造力相關的,因此性較之物質欲求就具有更大的誘惑力。
小說的中心事件是一場因報告文學引起的關於個人隱私和名譽權的官司,訴訟本身就是一個富有現代意味的事件,因為只有在法制日益健全的社會環境里,在人的自我意識充分覺醒的情況下,才可能發生這樣的訴訟。圍繞著訴訟,當事各方站在不同的文化立場上,表現了人們對代表著現代文明的這場訴訟的不同態度,庄之蝶希望私了,上竄下跳,托關係走後門說情,他潛意識中認為知識分子、社會名流涉足官司無論如何不是一件好事,千方百計阻止這件訴訟成為社會熱點,這和當前的名人名星借隱私和「訴訟」大肆炒作相比,庄之蝶還算是一個羞恥心尚存的無行文人。景雪蔭提起訴訟的目的一是顯示自己的權利和高潔,二是藉機自高身價。周敏本來想借名人發家,沒成想「賠了夫人又折兵」。庄之蝶與幾個女人的性交往都是圍繞中心事件展開的,在訴訟的間隙中發生、發展的。
從庄之蝶與幾個女人的交往模式來看,他們的關係幾乎都是建立在庄之蝶自我文化身份認同的基礎上,他的文化身份是計畫經濟體制下的遺留物,他的文化心理和價值觀念是傳統的,他缺乏商品社會的應有平等意識和開放自由的品格,他與女性之間缺乏心靈的平等交流與對話,即使在性行為中,他也始終要處於主導地位,一旦性對象有了需求,他就會產生挫折感,並在生理上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