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民族精神與家族小說 第二節 家族小說對女性的生命及精神世界的書寫

百年文學的進步很重要的一方面體現在對於女性生命體驗的彰顯,女性,作為一個民族龐大的性別群體,她們的生存悲歡,是民族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她們的精神世界,同樣也是民族精神重要的一面鏡子。民族靈魂的很多負面沉澱在男性的理念世界,相反,民族靈魂自然本真、美好高潔的一面多體現在女性形象身上。因此,女性精神世界的探索挖掘,融入了當代文學民族靈魂的發現重鑄主題,並具有重要而獨特的意義與價值。

進入20世紀90年代,女性寫作伴隨著一股清新的氣息,懷著一種展示個人經驗的自覺,攜著几絲女性特有的浪漫閃亮登場。這些文本以細膩的質地、柔媚的人物、全新的審美品格為文壇增添了一道絢麗的風景。女性家族小說作為百花園中的一枝奇葩,從藝術視角、敘事立場、人物塑造、主題立意及語言運用等方面展示了女性寫作的獨特魅力。這一類作品有《無字》、《櫟樹的囚徒》、《羽蛇》、《赤彤丹朱》、《我們家族的女人》、《英雄無語》、《百年姻緣》等。之所以將以上作品歸納為女性家族小說,是因為它們均出自女性作家之手,由老中青三代作家組成。雖然她們的書寫從題材選擇、主題挖掘、人物塑造、語言運用等方面都有著鮮明的個性特徵,但她們的藝術視角卻驚人的相似,即從鮮明的女性意識出發,以批判男性文化秩序為切入點,審視家族的存在狀態及女性的歷史命運,描畫女性鮮活生動的生命歷程,展示女性紛繁複雜的內心世界和精神追求,用自己的眼光看取女性對愛情的殷切渴望與大膽追求,歌頌她們對親情的傾力呵護和無限嚮往,對家族的無私犧牲和對其歷史命運的勇敢擔當。也就是說,她們力圖以女性特有的言說方式揭示女性本真的生存狀態,張揚鮮明的自我意識,為女性在歷史長河中不可忽略的存在留下醒目而深刻的印記。

《無字》有兩條敘事線索,一條是當下的,即作家吳為從中年到老年的生活圖景和情感經歷;一條是既往的,即吳為母系家族的血緣鏈條——由墨荷、葉蓮子、吳為、禪月鏈接而成的生命之旅。無論是吳為的人生經歷,還是母系家族的其他人物,其生命場景都瀰漫著濃烈的悲劇色彩。在吳為的「尋根」過程中,她以女性的敏感與細膩發現了傳統文化與價值理性的虛偽和醜惡,發現了男性世界的搖擺和勢利,發現了自己一生傾注的愛情的虛幻與可悲。於是,吳為瘋了,她的最後結局說明了女性愛情理想主義的失敗,更昭示了女性抗爭命運的無力。作品以主人公精神世界的坍塌和肉體的損傷傳達出了一種女性在文化層面的深層悲哀,表現了作者對愛情神話的徹底解構。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作品中的人物就像一根迎風獨立的荷花,墨荷是根、葉蓮子是葉,吳為是沒有果實的空殼,而禪月,則是脫離荷花的月亮。把她們的生命歷程連接起來,生命的虛幻與愛情的虛無就昭然若揭了。如果說墨荷與葉蓮子作為祖輩還宥於傳統的愛情觀念沒有覺醒的話,吳為與禪月母子則真正參透了愛情的真諦,而變成了清醒、自覺的女性。但是,清醒者比麻木者有著更為深重的痛苦,她們註定要比祖輩承擔更大的打擊。總之,充盈著古典、浪漫、現實與現代相交織、融合的《無字》以其力透紙背的深刻奠定了它在女性家族書寫中的地位,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女性寫作的佳作。

《櫟樹的囚徒》是一部充滿象徵意味的小說。它以不同於《無字》的凄婉、辛酸的筆觸,以「家族」為探索視角,描畫了「朴園」中一系列女性的氣質品性和個性追求,傳達出了她們對生存苦難的真切體驗和命運遭際,揭示了她們在男權文化秩序禁錮與捆綁下的掙扎和犧牲,審視了男權文化的隱秘本質。祖母陳桂花被作者贊為「自然之子」,她的生存宗旨是「讓自由飛翔成為生命最美麗的形態和圖騰。」在經歷了人世間的花開花落之後,她完成了自己的夙願,以生命之花的凋零為後人昭示了生的尊嚴和自由的可貴;「豐滿如蘋果、鮮艷如葵花」的范家兒媳段金釵,繼承了其祖母的內在精神,在經歷了一連串的致命打擊後吞食鴉片而亡,她也以生命之花的隕落顯示了對生命的決絕和對自由的渴望;關莨玉作為段金釵的接替者,有著快樂的天性和與命運抗爭的勇氣,但終究沒能抵擋住時代風雲的衝擊和家族內部的齟齬而懸樑自盡。作者這樣描述了她的死亡:「我們家族最後一個自殺的女人懸樑棄世。她懸掛在西屋房樑上,修長如樹。」對於以上具有浪漫情懷和高貴氣質的女性的命運,小說的敘述人天菊是這樣總結的:「我想起了我們家族中的女人,她們有多少是用死亡這種方式保存了生的尊嚴。她們是一些美麗易折的喬木,構成了我們家族樹林的重要景觀,而我們,苟活者和倖存者,則是她們腳下叢生的灌木和蒲草。我們沒有她們身披彩霞的千種風情,而他們也不如我們——堅韌。」段金釵的兒媳賀蓮東應該被視為命運的醒悟者和男權文化的逃離者。她美麗、善良、高貴、浪漫的秉性雖然深得家族真傳,但她清醒、果斷的做派卻使她成了有別於家族其他成員的另一道獨特的風景。令人噓唏的是,無論她怎樣自覺地拒絕男性的自私和卑劣,怎樣維護自身的獨立和高潔,她最終還是無法擺脫「客居」的身份而陷入了極其凄涼的境地。扎著蝴蝶結的美麗少女蘇柳,比范氏家族的女人更為不幸,因為家族的歷史,她經歷了批鬥等巨大的肉體折磨,最終因精神崩潰而發瘋。她雖然天生地秉有「朴園」中女性的柔弱和美麗,卻沒有她們的勇敢和堅強,在時代風雲的衝擊下,她只能以「我的手是潔凈的,身體是潔凈的」囈語來抵抗外在的迫害和災難。除以上人物外,「朴園」中的其他女性憫生、芬子等也都以不同的經歷描畫了她們苦難的人生軌跡。綜上所述,雖然「朴園」中的一系列女性地位與經歷不同,但她們的命運卻是極其相似的,那就是,她們誰也無法擺脫「家族」所賦予她們的一切精神內涵和苦難命運,只能以死來葆有生命的自由與尊嚴。她們是光彩奪目、高貴浪漫的一群,同時也是歷經艱難、生命卑微的生靈。她們的歷史是一幅交織著鮮血和淚水的圖畫,她們的生命之魂將以獨特而醒目的形式鑲嵌在讀者心中。

在眾多的女性家族小說中,《羽蛇》無疑是最獨特的。它的與眾不同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以夢幻與現實交融的形式、略顯偏執的姿態、濃郁的古典主義情調敘寫了一部絕對的女人歷史。與《櫟樹的囚徒》所不同的是,《羽蛇》中的女性從肉體到精神都是純粹的。她們高貴而獨立,美麗而豐饒,雖歷經歷史的動蕩變遷卻從不改變自身特性,既不匍匐在男權文化的腳下苟延殘喘,也不屈從於環境的擠壓而呼號痛哭,只是一味地從自我出發,在完成了精神的遊歷後義無返顧地走向生命的終結。玄溟是這個母系家族的精神楷模,她從情感、物質等多個層面給其他女性做著榜樣,使她們能夠自主自在地生活。若木是母親精神的延續,她也一直按照自己的內心衝動生活著,拒絕著歷史的同化和牽引而保持著個性的獨立。若木的三個女兒凌、蕭和羽,都承繼著母親的血脈,以精神桀驁不訓的姿態和內在生命的召喚勾畫著自己的人生。在這三個人中,羽是最卓爾不群的。她是作者依據純粹的女性理念塑造出來的一個似人似仙、忽人忽妖的精靈。她只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中,依靠幻想保持著與世界的距離。她的諸多乖戾的舉止,如殺弟、紋身、跳樓、自戀等表明了她與現實世界的嚴重對立。她聲上體現的是一種怪異之美,是一種不食人家煙火的清靈飄逸之美。二是以對家族、血緣的深層次審視,通過一段含義豐富的女性自我認同和自我異化的歷史和意識深層的矛盾衝突表徵了母女之間、女性之間的排斥、敵對和對峙,解構了通常意義上的神聖的母性。這種解構既反映了人類最久遠的經驗,也揭示了人類現在及將來可能面對的問題,是非常有價值的藝術思考。同時,《羽蛇》還通過純粹的女性歷史透射出了一股濃烈的神秘主義傾向和虔誠的宗教救贖思想。在羽的潛意識中,經常出現神的旨意,彷彿有一種內在的神性在引導著她的思想與行為,而羽也因沉溺其中擺脫了塵世的痛苦與不幸,成為了一個生活在純粹精神中的女性。三是將古代的神話傳說「借屍還魂」,移植到現實世界,以檢視與鉤沉已被人們遺忘的眾神精神,從而完成作品的象徵意義。這一點,可以從作品的「自序」中得到印證:「羽蛇象徵著一種精神,一種支撐著人類從遠古走向今天卻漸漸被遺忘了的精神,-----在古太平洋的神話傳說中,羽蛇為人類去火,投身火中,粉身碎骨,化為星辰。羽蛇與太陽神鳥金烏、太陽神樹若木、以及火神燭龍的關係,構成了她的一生。」於是,現實中有了羽、有了燭龍、有了若木。他們相互糾纏相互牽制,在精神的世界中遊走、撕扯,共同完成著自己的現實人生。這種將遠古神話與現實世界交織、以遠古眾神精神燭照塵世人類心靈的藝術手法是極其成功的。以上文本的分析說明了當代女性家族文學的風格的多樣和不同於男性視角的新的藝術審美品格的確立。

綜觀當代女性家族寫作,我們發現它們呈現了以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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