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哥出發的時候是兩人兩騎,回來的時候是三人三騎。
爬上坍塌的城牆,卜哥就立刻感受到於往常截然不同的氣氛。
以往城裡的人看到他,最多就是恭順地彎腰行禮,但是今天城牆下圍攏著一圈人,眼神之中都流露出崇拜的目光,更有人匍匐在地,這絕對是連國王都享受不到的尊崇大禮。
迎接他的並不只有平民,卡修和那些騎士也在,此刻他們的眼神之中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敵意。
大裁決者和紫袍毛拉的心情很糟,沒有人會為自己是人質而感到高興。
「能夠放我們回去了嗎?」大裁決者站在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的城頭上,回頭張望著他的大帳。
「我並不是強迫兩位來此,為什麼不到我那裡去坐一坐?我有一些東西希望能夠讓兩位看一下。」卜哥右手放在心口,神情莊重地說道:「我絕對沒有惡意。以聖靈的名義發誓。」
這一招很唬人,兩個人也把卜哥看作是戒律騎士,戒律騎士絕對不會輕易地以聖靈的名義發誓。
離市政廳不遠,有一座精緻的花園,這裡一向都是總督的住所,現在名義上歸卜哥使用。
花園並不很大,這種乾旱的地方也養不了什麼鮮花,所以只有一些耐旱的十字花科植物以及乾旱地區的針葉灌木。
住所是一幢兩層樓的別墅,二樓是一長條打通的陽台,白漆的欄杆倒也雅緻。
戈斯維恩團長早讓士兵們將花園整理了一番,大門和欄杆也擦得乾乾淨淨,還配上了城裡能找到的頂尖廚子與僕人——都是跟城裡的有錢人借來的,原本的廚子和僕人早就隨那位總督大人逃走了。
城裡的有錢人難得慷慨一回,或許是因為這一次事關大家能不能活下去,有錢人們不但借出了廚子和僕人,還幫著裝飾總督住所。
前任總督逃往奧德雷帝國的時候,順道將所有值錢的東西、裝飾畫和工藝品給搬走了,只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房子。
用這樣一幢空房子來招待拉波爾人的大裁決者和紫袍尊者,實在顯得丟面子。
為了讓戈斯維恩團長有時間準備,卜哥帶著兩位客人緩緩的參觀著城裡的防禦工事,甚至還跑到一戶普通人家,讓他們看了一下城裡為了這場戰爭而儲備的物資。
卜哥並不擔心泄密,整個防禦工事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絕非管中窺豹就可以找到對策。
他的作法無疑起到了作用,當大裁決者和紫袍毛拉看過了那戶普通人家之後,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那戶人家底下有兩個地窖,其中一個存儲食物,另外一個儲存的是水。也就是說,城裡的飲水來源,不僅是卜哥提到過的幾十眼深井,還有數不清的蓄水池。
古往今來攻打一座城市就只有兩招,一招是打,一招是圍。而圍困這招想要消耗的,除了食物就是水,偏偏這座城市既不缺食物,也不缺水。
另一個讓兩人感到心寒的就是城裡的布置。
整座城,除了市中心這一小塊,幾乎都被拆平了。被攻破的那幾座城市哪一座不是保存完好,城破之後任由他們搶劫?
他們從這片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工事,看到了森然的殺氣和固守的決心。
不過最讓他們憂心的,是隱藏在重重工事間的一些特殊裝置,比如很多壕溝旁都能夠看到一塊翻板,只要翻板放平然後鎖住,就是一座橋。陷阱區和城牆邊也都有類似的裝置。
他們都深通軍事,一眼就看出這些裝置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組成一道道快速出擊的通道。
費心建造這東西只有兩種意圖:不是為了突圍,就是為了反擊。
如果沒有被卜哥用碎山雷嚇唬過,他們倆肯定會得出第一種猜想,但是現在,他們只能夠將這和反擊聯想到一起。
此刻他們思考的問題是:城裡到底藏著多少枚碎山雷。
這玩意兒對一個國家來說算不上貴,特別是卜哥拿著的那種最小號的碎山雷,十個一批還能享受打折的優惠,城裡就算藏著百十枚碎山雷,也不至於讓人感到驚訝。
在城裡轉了半圈,卜哥將兩位貴客請進了總督花園,他自己也是第一次進這幢別墅。
這幢別墅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惡俗,四周牆壁和天花板全都是貼金的花紋,大廳裡面一圈沙發同樣也是描金琺琅鑲邊,對於見慣了上流貴族那種精緻奢華的他來說,這裡沒有一點能夠讓他看得上眼。
卜哥也不打算去書房,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書房在哪裡,大廳雖然品味惡俗了一些,卻勝在光線明亮。
請大裁決者和紫袍尊者坐在兩邊的沙發上,卜哥從口袋掏出了一枚水晶球:「我說過有一件有趣的東西要請兩位觀看。」
紫袍尊者一看到水晶球,蒼老的臉龐驟然間變得異常猙獰。
卜哥並不在意,仍舊笑著解釋道:「這是和碎山雷放在一起的,剛才談判的時候,我沒有讓你們注意到它的存在。」
「原來你氣勢洶洶掐住紮卡伊的脖子,就是為了讓我們確信你的左手什麼東西都沒有。」能夠穿上紫袍,這位首席毛拉絕對是智慧過人的人物,立刻明白了卜哥一開始那衝動之舉隱藏的意圖。
「這只是一個小戲法,戲法的訣竅就是轉移別人的注意力。」卜哥笑道:「有一段時間,我經常給別人表演,學會了不少這樣的戲法。」
紫袍毛拉說道:「你恐怕已經用這東西,將我們剛才談判的過程都記錄下來了吧?」
卜哥說道:「用不著記錄,城裡的人都已經看到了。教會山中的那件戰爭魔導器有許多用途,其中之一就是能夠傳送影像。」
大裁決者板著臉問道:「現在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已經開始談判了?」
他對魔法了解很少,但是其它方面的認知卻比紫袍毛拉多得多,看到卜哥將水晶球拿出來,心下已經想到了幾個可能。
卜哥說道:「城裡的戰爭魔導器能夠連接三個地方,一個是教廷,一個是法克王庭,另外一個就是哈根頓堡。如果那個地方沒有被你們攻破的話,那麼奧德雷人也已經知道了此事。」
哈根頓堡當年是東征的後方基地,所以三角地的每一座戰爭魔導器都和它相連。
大裁決者此刻終於想起卜哥曾經說過:「一切都要講證據。」
如果沒有這段影像,他和另外十一位首領完全可以矢口否認,宣稱根本沒有談判這回事,但是現在卻已經不可能了。
一旦讓教廷和另外兩個國家知道雙方已經有過談判,並且知道談判是在拉波爾人處於弱勢的情況下進行,還差點被一網打盡,以後不管換誰來談判,拉波爾人都別想得到更多的好處。
「你剛才提供那一大堆計畫是故意的。」大裁決者終於明白了,剛才這個年輕的外交官其實是划了一條底線,以後不管是誰接手談判,都不敢超越這條底線,要不然絕對過不了教廷那一關。
卜哥說道:「其實就算沒有這場談判,你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塔奇人不再向你們提供食物援助的消息只要一傳開,局勢馬上就會發生變化。」
剛才他說塔奇人斷絕食物援助,只是試探,現在已經可以確認猜測是正確的了。
「我只是推動局勢快一些變化,省得各國再花時間試探。對你我來說,時間都非常寶貴。」
大裁決者看著卜哥問道:「你那麼肯定局勢會被你推動?」
卜哥苦笑著說道:「幾個蘋果放在一群人的中間,如果沒有人伸手去拿,或許大家都會選擇僵持;但是一旦有人伸手,其它人馬上會搶起來。所以說推動局勢的並不是我,而是利益。」
大裁決者嘆道:「你可以成為一個哲學家。」
卜哥連連搖頭:「我所知道的哲學家大多孤獨而且痛苦,生活貧困,得不到別人的理解。與其那樣,我情願是一個快樂而又平庸的人。」
「你還算平庸?」大裁決者苦笑道:「那麼誰才是不平庸的人呢?」
這不算是恭維的恭維,讓交談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和諧了許多。
卜哥故意不提談判的事,到了這個地步,眼前這位大裁決者只有兩條路可走:要嘛談判,要嘛立刻進攻。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只要這位大裁決者願意讓出自己的位置,並且和那些受過他威脅的裁決官一起下台,另外換一批新人上去,一切又會回到原點。但這是不可能的,除非這位大裁決者是一個大公無私的聖人,要不然誰願意放棄手中的權力?
更別說,新上台的很可能是一幫目空一切的暴力分子,一旦選擇死戰到底,那可就連退路都沒有了。
卜哥說道:「尊者,您是否願意在此停留兩天,和我把談判內容的細節整理出來?」
談判的人只需要一個,和大裁決者比起來,卜哥更願意和毛拉談判。
再說,他也不希望拉波爾部落聯盟在這個時候發生動亂,萬一大裁決者不在的時候有誰奪權篡位,就麻煩了。
這一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