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加是個並不起眼的海邊小鎮,位於首都魯普奈爾西北六十公里。
雖然是小鎮,從面積上來說卻絕對不算小,沿著山坡到處可以看到房子,零零落落地延伸開去有好幾公里。
山腳下有一條數十米長的街道,兩邊是凌亂的商鋪,街道的一頭是一家旅店,兩層樓的房子,顯得有些破舊,街尾是一家鐵匠鋪,叮叮噹噹地發出刺耳的噪音。
此刻一輛馬車正沿著那唯一的一條街道緩緩而行,馬車上坐著的卜哥心頭充滿了鬱悶。
這裡真是一個破地方。
更令人感到鬱悶的是,他要在這個破地方擔任鎮長。
這就是芭瓦德維伯爵幫他謀得的公職。
還沒有到這裡來之前,他就已經聽伯爵提到,這個小鎮很不「太平」。所以他在正式任命下來之前,先到這裡看看情況。
小鎮的風光倒是頗為綺麗優雅,背後是起伏的山巒,山坡上星星點點到處可以看到紅色和灰色的房頂。月牙形的海灘碧波蕩漾,透過清澈的海水可以看到水底的白色細沙。
看了一眼海灘,卜哥就明白了,為什麼這樣一個難得的海邊小鎮居然會如此破敗。
就是因為海床太淺,所以沒有辦法成為一個真正的海港,即便漲潮的時候,海水也不會太深。
卜哥在南方的港口城市紐斯住了整整五年,那五年之中,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跑到碼頭上看來來往往的海船,所以他對船非常了解。
在這樣淺的海灘,大部分船隻都沒有辦法靠岸,只有舢板可以隨意進出。如果想要讓這裡成為一個港口的話,船只能夠停泊在外海,用舢板來回載貨。
雖然也是可行的,不過一般沒有人會那麼做。
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那些房子,卜哥皺了皺眉頭,如果把這裡當作是窮鄉僻壤,那就大錯特錯了,那個山坡上不知道住著多少位貴族。
這個破敗的小鎮,居然是貴族聚居區,實在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住在這種鬼地方的貴族,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大富大貴之輩。全都是貴族裡面的窮光蛋,這些人大多數只能仰仗祖先的福蔭,靠著微薄的津貼活著。以這樣的收入在首都那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當然不可能長住下去,只能夠躲到這個荒僻的角落來。
天知道在法克這樣的貴族到底有多少?
以前他四處流浪的時候並沒有在意這些,在那時候的他看來,貴族全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沒有想到居然也有混得這樣凄慘的。卜哥甚至懷疑,他要是把這一切說給他以前的那些同伴聽,同伴們未必能夠相信。
因為好奇,想要弄明白怎麼會這樣,他還專門找了一些相關的書籍研究了一下,擁有貴族身分最大的好處就是什麼書都能夠弄到。
翻閱了十幾本有關社會學的書,他才隱約找到了答案,這一切是從百年大戰開始,在那之前貴族稀少而又珍貴,每一個貴族都擁有領地,領地上的居民也屬於貴族私產,那個時候的貴族,手中的權力是非常龐大的。
擁有自己的軍隊,擁有自己的法庭,甚至連領地內的官員也自行任命,每一個貴族領地都可以看作是微縮的王國。
權力太過龐大,就導致不受控制,最終導致了那持續百年的戰爭。
也正是這場戰爭改變了一切,勝利者成為了新的君王,用武力獲得權力的君王,同樣也用武力消除一切反對的聲音。
百年大戰之後,諸般權力都收歸君王所有。從那個時候開始,只有軍功可以獲得領地,而且領地上的居民不再屬於貴族私有,領地內也不允許擁有獨立的法庭。
除了軍功之外,以其他方式獲得的爵位都不附帶領地,只是給予微薄的津貼。
因為不需要給予領地,所以君王可以隨意賜予貴族頭銜,這也造成了貴族頭銜的泛濫。
沒有領地,只有微薄的津貼,如果不懂得如何經營的話,最多只要兩三代,一個曾經顯赫的家族就會徹底沒落,那就是為數眾多的破落貴族存在的原因。
破落貴族並非只能永遠沒落下去,突然間東山再起的並非少數。龐大的貴族體系同樣也是王國的人才倉庫和兵營。
這絕對是一個非常穩固的架構。自從百年大戰以來,法克經歷了風風雨雨,卻沒有過翻天覆地的動蕩,不能不說這個穩固的架構確實起到了作用。
但是卜哥也從中也看到了一絲悲哀——不是貴族的人想要飛黃騰達幾乎不可能。歷史上著名的傳奇人物大部分出現在百年大戰以前,百年戰爭之後,能夠稱得上傳奇的人很少。
繞著小鎮轉了一圈,看了一個大概,卜哥把馬車停在了旅店的門前。
旅店很小,裡面靜悄悄的,門前的地面上連一個腳印都找不到,看得出最近這段時間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入住。
卜哥叫了幾次門,才跑出來一個睡眼朦朧的壯漢。那個壯漢四十多歲的年紀,臉膛黑黝黝的,穿著扎腰的布衫,身形顯得異常魁梧。讓卜哥非常在意的是,那個壯漢的右側臉頰上有一道刀疤。
「你來得太早了。」那個壯漢看了卜哥一眼,用很粗的聲音說道。
卜哥知道壯漢是自己人,同樣也是在為芭瓦德維伯爵做事。
「伯爵讓我向你問好。」卜哥說道,這當然不會是真話,以芭瓦德維伯爵的地位不可能說這種話,這句話只不過是表明各自的身分。
那個壯漢微微一愣,他知道卜哥要來,幾天前上面就有消息過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人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有想到,來的人會這樣年輕。
好在卜哥的身上帶著證明身分的東西。一封證明信,那上面蓋著芭瓦德維伯爵的印章。
看到壯漢讓開,卜哥信步走進旅店,他隨口說道:「給我三間房間,後面還有兩個人,可能會在傍晚時分到達這裡。」
那兩個人是伯爵派給他的助手,對這件事情,他並不是很高興。他相信那兩個人除了幫他做事之外,肯定還負責監視他。正因為這樣,他沒有和那兩個人同行。
壯漢叫安德魯,是這家旅店的老闆,同樣也是伯爵安插在這個小鎮的代理人。和他那粗魯而又兇悍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心思其實很細膩,而且見識過不少事情,所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那絲不和諧的味道,不過他並不打算參與進去,這和他無關。
「你的馬很不錯。」壯漢上上下下打量著卜哥身後的那輛馬車,他盡量讓話題遠離那即將到達的另外兩個人。
「是戰場上淘汰下來受過傷的。」卜哥說道,這件事情用不著隱瞞。
話音剛落,他就注意到壯漢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失落的神情。
「車也不錯。」壯漢有些言不由衷地說道。他似乎在掩飾些什麼,不過當他將那輛輕便馬車卸下來的時候,他微微吃了一驚。
車很輕,甚至可以說實在太輕了,用一隻手都能夠拎得起來,壯漢這時候才仔細打量這輛外表並不突出的輕便馬車。
馬車看上去非常簡單,兩個輪子上頂著一個座椅,座椅下伸出一根套馬的轅。這是競速比賽用的馬車,只是在座椅腳蹬的四周加了一圈擋板,車輪的上方也加了兩塊弧形擋板,用來阻擋泥水塵埃的飛濺,此外座椅的後面多了一個小小的掛斗,可以用來盛放東西。
仔細看卻可以看得出這輛馬車造得非常精細,車轅是用一根百年老藤做的,結實而又堅韌,不過更重要的是輕盈,輪子是櫻桃木和柚木拼接而成,周圍包了一圈鐵皮。這樣的輪子用上十幾年也不會損壞。
突然間壯漢的目光落在了車軸中央的一個標記上,那個標記是個王冠後面跟著一串編號。
這東西是宮廷御用的。
壯漢暗自嚇了一跳。
芭瓦德維伯爵的手下也是分等級的,他在伯爵的諸多手下之中級別算是滿高的,所以剛剛看到卜哥的時候,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以為然,但是現在那一絲不以為然早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作為一個跟著伯爵很長時間的人,他很清楚,伯爵的手下裡面不少人擁有著多重的身分,甚至有些人名義上是伯爵的手下,其實是更上面的人派下來的。
眼前這位十有八九也是這樣。
想明白這些,壯漢安德魯倒也不打算去拍馬屁獻殷勤,他有他的價值,能夠坐這個位置靠的是實力。不過搞好關係卻是必須的。
房間早已經準備好了,反正這個季節也沒有人會來,房間多得是。給卜哥準備的那間靠著海邊,推開窗看過去風景相當優美。
這種廉價的旅店自然沒有什麼布置,除了一張床之外,只有衣櫥,連椅子都沒有。
好在卜哥也不在乎,他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享受。而且他也不可能長住,等到對他的任命正式下來,這裡的人自然會給他騰出一個住的地方。
卜哥沒有什麼行李,以前是因為太窮,沒有什麼值得帶的,現在則是因為不習慣,帶著東西讓他感到礙手礙腳的。
他四處流浪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