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隱士之鄉 第五節

進入八月,一下子沒那麼熱了。一天早晨,一個男人站在牛一的住所前,似乎顧忌四周一般,低喊道:「有人在家嗎?」

牛一在庭院里忙著給菜地里的蔬菜除蟲,剛開始沒聽到。親自栽種後,牛一才發現菜地里有許多蟲害,回到大坂後,他幾乎每天早晨都來菜地除蟲。那些少了許多蛀洞的蔬菜豐富了他和多志的飯桌,但付出的代價就是手腳被蚊子叮得都腫了。牛一可不能像多志所說的阿權叔叔那樣沉默著讓蚊子叮咬,他多次將蚊子拍落到地上——腦海中想到清如,就在這個時候。

他聽到叫聲,心中產生一種直覺。

(難道是他?)

一個男人走進庭院,他穿著寬袖口的肥大的黑道服,將斗笠壓得很低,身材高大,看上去比牛一還高一拳。

「您是太田大人嗎?初次見面,我是清如。」

身材高大的男人緩緩地摘下斗笠,深鞠一躬。

清如剃著光頭,從髮根可以看出他頭髮斑白,面容白凈而白眉毛又濃又長,顯得不協調。

「哎呀,哎呀。真沒想到您會來,不好意思。」

牛一摘下在菜地幹活時戴的手套,回了一禮。

「昨天晚上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應該登門拜訪,所以就貿然從京都來了。」

他的聲音很柔和,與高大身材不協調。

「從京都來的?」

「我在中京的高倉道經營一家典當行,別名葉屋權兵衛。」

寒暄完,牛一將其請人書房。他本打算讓多志泡茶,但清如想喝白開水。清如一口氣喝了兩大杯,重新坐定後,開口說起來。清如眼眸清澈,目不轉睛,直直看著牛一。

「我這次來,不為別的。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三分提問,七分講述。」

牛一沒有說話,點點頭,但久違的緊張感還是掠過脊樑。

「您問答完問題後,我打算說出阿彌陀寺的一些事情,包括織田信長的遺骨、火葬的秘密等。我考慮過,曾一起拚死保守秘密的亡師清玉上人也希望我這麼做吧。這全是我的推測和強求,請包涵。」

先提出問題,聽完再考慮是否講述和講述多少。雖然他說得柔和,但牛一依然能感覺到他原則性強,做事有板有眼。

權兵衛話說得強勢,神情依然和善。他表情認真,氣勢逼人,措詞強硬——亡師的遺志。一時間,牛一倒吸一口氣,思考起權兵衛的真實意圖。

現在,自己最想知道的就是信長公遺骸的下落,這是多年的夙願,如果已經火化,那麼骨灰在哪裡。如果能從權兵衛嘴裡探出實情,也是意外收穫。雖然不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麼,也不知道他的口吻為何鄭重其事,但牛一還是明白他很率直,可以接受他的要求。

「知道了。過一會兒,我再請教織田信長公遺骸以及火葬的事情。您先發問吧,只要我知道,就會開誠布公地說。您想知道什麼事情呢?」

「謝謝。先不談太田大人您知道的事情,我想先聽聽您率直的意見。」

對方的神情稍稍舒緩下來,似乎鬆了口氣。

「是吧,關於什麼呢?」

「您是喜歡還是討厭信長呢?抑或您覺得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嗎?」

牛一苦笑道:「這是個相當難回答的問題。」

「聽阿楓說,太田大人寫了織田信長的大事記。我覺得您既然能殫精竭慮書寫一個人的一生,必然對他很推崇。」他再次看著牛一,目光如炬。

「完全正確。如果不推崇那個人,就不會想寫大事記。」牛一老老實實地承認這一點。

「信長這個人真的值得尊敬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回顧過去,我前半生非常憎恨信長,後半生憎恨秀吉,現在雖然淡薄了一點,但依然對信長存有芥蒂之心。由此,我總覺得您和我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讓我們無法交心暢談。」

對方的告白很直接。

「原來如此。如此說來,清玉大人也和您一樣憎惡信長公嗎?」

「我師父不同。師父自始至終都可憐信長。他有慈悲之心。」

「可憐……慈悲之心……」牛一記得在哪裡聽過同樣的話。

想起來了。曾經有個侍女說信長公年少時曾男扮女裝躲起來。當時,那個女人就是這樣評價吉法師的——「可憐的小主公呀。」

牛一暫時在腦海中封存那個記憶,深呼吸一下,講述起自己的想法。

「說實話,時至今日,我依然認為信長公擁有一種超越善惡的魅力,這是我執筆的動機所在。」

「魅力?究竟是什麼魅力?」權兵衛兩眼放光,似乎在說別糊弄我。

「這或許就是今天會談的關鍵轉折點。」牛一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告訴自己,緩緩地說起來。

「那種心境,怎麼說好呢,就像是對高山,沒有畏懼,只是心無雜念地憧憬。對信長公,不能按常人的方式考慮。他的身上有些東西,不能用好惡、善惡來評判、論定。他不僅殺死武士,還殺死了成千上萬的無辜百姓、老弱婦孺。如果讓比睿山的僧人以及一向宗的信徒來看,他們會把信長公罵成殺人魔王和天理不容之徒。但是,不管缺點有多大,他的長處太出類拔萃了,絲毫不影響他的偉岸、高大。難道不是嗎?我想把信長公不平凡的一生流傳後世,這就是我的心境……他已經死了十六年,但是為了這個國家,我們還需要信長公。他不到五十歲便死了,太可惜了。我堅信時代需要信長公。」

「需要信長什麼呢?為何可惜呢?請您務必賜教。」

權兵衛將身子湊過來,直勾勾地看著牛一,表情專註,想進一步聽聽牛一的意見。牛一被他打動了,第一次想認真地表達出內心的想法。這些話,他甚至沒對大村由己說過。

「好的,那您稍等片刻。」

拿定主意後,牛一走向書庫,略微考慮一陣,拿出十粒金平糖、大小兩個文件包,放在兩人中間。

「一個是西洋傳來的糖果。」他直直地看著權兵衛,觀察對方的反應。

「喲,這是金平糖。我知道。」權兵衛兩眼生輝,「過去,織田信長經常把這些糖送給我師父,當時我也陪同在場。已經好幾年沒看見這種糖了,好懷念。被秀吉幽禁後,師父也悄悄地將那個糖帶進去。而且……」

說到這裡,權兵衛突然哽咽住。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聽說被秀吉幽禁後,師父每天只能得到一碗薄如清水的稀粥和一杯鹽水,瘦骨嶙峋,皮包骨頭。因此,苟活下來的寺人就偷偷地將金平糖夾雜在給他的經書中。這是師傅最後賴以生存的食糧。我突然想到這些,不知不覺就……」

「我真沒想到清玉上人也受到如此待遇。」

牛一難以掩飾驚訝。

「好了,請原諒。具體情況我稍後會說。請您繼續講信長的金平糖。」

權兵衛將手握成拳頭狀,擦擦眼淚,催促牛一繼續往下說。

「即便現在,這個國家的糖果師都無法做出這種金平糖。別說大炮、鐵船,就連這麼一個糖果,這個國家都比西洋差。不爭氣,可悲。信長公在世時,經常這樣哀嘆。如今,要是不追趕上他們,這個國家早晚會遭到西洋襲擊而滅亡,根本不堪一擊。歷史上,和蒙古人作戰時,因為鎌倉大人(北條時宗)的果斷決策和颱風來襲,這個國家幸免於難。但是下次受到侵略時就沒那麼幸運了。西洋人和蒙古人不同,他們有鐵船和大炮,更重要的是比我們更熟知天象,不會因為颱風而自取滅亡。信長公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您看!」

牛一將用柿漆紙包裹著的文件打開。

「這是我國的各種曆書,有大宮歷、三島歷、京歷、南都歷、伊勢歷等,聽說其他地方還有一些不同的曆書。地域不同,不要說日子,連月份都會不同,這就是我國的曆書。在我撰寫信長公大事記的時候,因為曆書不同,需要調整日期,非常痛苦。與此相對,西洋國家比我國大幾十倍,但曆書統一。而且西洋人告訴信長公,他們的曆書非常準確,四年里只會相差一日。我問為何日本的曆書都不準確呢,信長公當場就說——那是因為掌管曆法的朝廷沒有統一曆書的力量,不僅如此,那些負責觀測天象的陰陽師也怠慢、無能。」

「信長會憂慮那種事情嗎?」權兵衛睜大眼睛,顯得驚訝。

「是的。信長公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比我們先進的世界。在信長公被害的天正十年,很奇怪,在西洋發生了兩件和天象有關的事情。一件就是當年秋天,西洋人將曆書上的日子一下子全改了,他們說整個國家提前了十天。從傳教士那裡聽聞後,信長公將此事轉告朝廷陰陽師頭領土御門久崤大人,還忠告他——在日本,曆書和人們的季節感之間也存在很大差異,應該採取相應對策。但對方充耳不聞,反倒污衊信長公指責掌管天象的天皇,說他是個作亂者。」

「觀象授時」——根據天體觀測的正確數據,授發曆書——自古以來就是帝王的職責,也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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