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隱士之鄉 第四節

七月中旬,牛一在多志的陪伴下,從攝津三田經過昆陽回到大坂天滿。

他給伏見的才藏送去消息,同時也想早日和清如會面。

他肯定有秘密要保守。那是什麼呢?想到這裡,牛一才第一次想到要認真調查一下京都阿彌陀寺的歷史。

在大坂城的寺社管理所中,有許多往昔的同僚,這種調查易如反掌。正因為太容易了,過去反倒忽略了阿彌陀寺。調查後,牛一才發現之前自己太大意了,對這個寺廟的知識太有限了。

天正十年,阿彌陀寺的開山住持清玉上人年僅四十二歲,便將職位轉讓給二代住持圓以,於天正十三年九月十五日突然圓寂。而且,此後很短的時間內。住持一職輪換得很快,從二代圓以到三代貞順、四代圓譽直到五代貞安。

牛一隻認識五代住持貞安。他當時是西光寺的住持,牛一逃離安土城的時候,曾將自己的《安土日記》存放在那裡。後來聽說他在本山擔任要職,沒承想還兼任阿彌陀寺的住持。他是一個社會經驗豐富的僧人,自從他成為五代住持後,阿彌陀寺住持一職才穩定下來。

在此之前,住持一職交替頻繁,怎麼想都讓人覺得異常。而且,除了阿彌陀寺火化信長公這件事讓人覺得費解,秀吉為何首先衝到阿彌陀寺搜尋遺骨也讓人不解。秀吉為何只以阿彌陀寺為目標,如此執拗地尋求信長公的遺骨?其中含義,不為人知。牛一對這件事的經過進行了一番調查。

天正十年六月,秀吉在天王山打敗明智光秀後,就開始和阿彌陀寺接觸。六月二十七日,在織田家重臣召開清洲會議期間,他也從遙遠的清洲多次發出指令,回京後,他三次暗示提高給阿彌陀寺的經費。要求他們交出信長公遺骨。這背後有內幕。知道這些內幕的,只有僥倖逃生的清如。

(無論如何,要和他見面。)

牛一認真地考慮起和清如會見的事情。但是,儘管有總兵衛和阿楓勸說,關鍵人物清如對面談之事還是含混其詞,說等有機會再說吧。現在,清如身在何處,在幹什麼,包括阿楓在內的親眷都閉口不談。

「不過,阿權叔叔……」多志似乎覺得有些對不起牛一,「他不是討厭太田大人,他翻來覆去說很快就會跟您相見。」

近來,多志氣色不錯,食慾也好,開始像一個成熟女人那樣丰韻起來。唯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神色悲傷。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知道大致的情況。而且,我接下來還要去山陽道調查。」

牛一無法剋制焦躁的心情。

為了弄清秀吉當年「中國大返還」的真相,他要儘早再次出發。

「叔叔肯定在尋找時機,請您再忍耐一下。很快就會有好消息的。」

牛一隻能相信多志的話。

期間,才藏前來彙報,剛一開口,便笑起來。

「首先,我報告一下在那裡的經過。」他昂首挺胸,「我先找水尾的女人,經過嚴密尋查,的確發現幾個符合您要求的女人。」

「還是有吧。在茶屋的別墅里。主客的名字分別叫什麼?」

「負責招待的是近衛大人,這一點清楚,但不知道客人的姓名。對了,那個從愛宕山去水尾的武士的名字問出來了。」

「是吧。叫什麼?」

「聽說叫日州大人。」

「日州?果然如此。帶路的人叫什麼?」

「叫彌助,他是水尾村村長平左衛門的僕人。」

「平左衛門果然參與其中。」牛一感覺當時的白日夢找到了謎底。

「太好了。你完成了一項大工作,辛苦了。」

事情前進了一步。接下來就是搜尋朝廷發出的「追討信長」的聖旨的下落。才藏受到牛一的褒獎,更加幹勁十足。

「上次您提到潛入神社和寺廟的事情,怎麼說呢?」

他探出身子,問道。

「是的。目前,你不用潛入寺廟,但還是按照預定,潛入神社,行嗎?但是我無法安排人去謄抄。」

多志懷孕了,牛一不想讓她硬撐著去。

「如果這樣,我來找吧。」

「這樣最好。但是那個人必須既能看得懂漢字的草書,也能看得懂日語的草書。就算慢一點也行,要會速記。」

「明白了,您能告訴我那個神社和書稿的名稱嗎?」

「神社是左京的吉田神社。你悄悄潛入宮司吉田兼見的書庫,將天正十年的日誌偷出來,然後讓人把五月到六月的記述全部謄抄下來。如果能當場抄,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暫時弄出來,不要被發現。抄完之後還回去,那都是舊文件,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察覺。」

「我完全明白了。」

才藏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行了個禮:「最後,順便向您彙報一下。茶屋在水尾建造的宅子,今年春天被拆毀了。」

「拆毀了?為什麼呢?在那個偏僻的鄉野之地,那可是很特別的宅子。」

毫不憐惜地拆毀,其中應該有隱情。

「聽說他正在江戶建造新宅子。好像是內府大人建議的——江戶有的是土地,你儘管用,可以建造別墅。京都、大坂一帶的大商人也跟著茶屋,爭先恐後地拆毀位於水尾的別墅,前往江戶。那裡只剩下一些非常小的隱居住所。對了,對了,那個位於水尾上方的愛宕神社……」

「神社怎麼了?」

牛一想念那裡的宮司——田屋明人。

「人們都傳說愛宕神社也在江戶建造分社。」

「內府大人真夠可以的。」

牛一咂舌。德川家康為了贏得天下,正在私下裡穩紮穩打地實施著陰謀。

才藏提過明人後,或許是「說曹操,曹操到」——幾天後,明人突然來訪,他隨便地將麻布衣服敞開,一屁股坐在牛一住所的廊台上,剛一開口,沒說兩句,就大笑起來。

「哎呀,大坂真熱,就像地獄一樣。」

他的身上散發出汗臭味。

他說自己經海路從江戶返回。從大坂有商船將食品、雜貨運送到江戶,明人就上了那返航的商船中,幾乎不花一文錢就回來了,但是身上的衣服也有十多天沒換了。

「哎呀呀,船底都是調料、醬油的味道,還會暈船,真受不了。」

他似乎又想起那些味道,捏捏鼻子,引得牛一和多志大笑。

在後院的井邊沐浴完,他走進書房,看見自己寫的詩箋被牛一保存得很好,欣喜異常。

多志親手做的飯菜和烤玉米讓他吃得直咂吧嘴。填飽肚子後,他開始和牛一閑聊。

「那個三河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託,要我去江戶建造愛宕神社的分社,說那裡也需要防火之神。沒辦法,我只好說服那些反對建造分社的京都詩友,同意建一個小神殿。不過,江戶的確寬廣,四周儘是野草茫茫的濕地。我四處查看,至少要挑一塊排水好的高地,後來只找到一處海拔三十丈的小山,就連通往神社的石階的數量也無法和京都相比。我估計要花五年……」

「要五年啊?」牛一覺得時間太長了。

「不是要五年,而是花五年。我會找出各種借口拖延。造好了,很快就毀於戰火,那可讓人受不了。況且,那個老狐狸好像也下了不少工夫,一旦有戰事,就可以將江戶的愛宕山變成要塞。家康那個男人,不會浪費一文銅板。」

明人話里的意思是說德川和豐臣必有一戰?他依舊直截了當,論鋒銳利,讓人聽著痛快。

牛一覺得舒服,在廚房裡聽到談話的多志卻不禁冷汗直冒。

「和泉守大人,您要保重喲。」他嬉皮笑臉地竊竊私語道。

「保重什麼?」

「兩年前,我看見和泉守大人的時候,您精力充沛,現在有點不同,是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明人點中要穴。

「根本不是的。要是沒有精神,那也是因為多年挂念的創作告一段落,沒有動力了。」

牛一辯解道,明人卻付之一笑。

「哎呀,哎呀!要是那樣,您的成就感應當化作喜悅。隱瞞也沒用。對於老人而言,那個女人太美了。腎虛是可怕的。上了年紀,那種事不能過度吧。從和泉守大人的面色,就能清楚看出您腎虛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認真,完全不像是調笑。

「怎麼可能呢。雖然也做,但一直做哪行啊!」

牛一自知面紅耳赤了。

「對老人而言,把那不當回事才可怕。比如一休宗純晚年時不就突然瘋狂了嘛。」

一休宗純之所以有名,皆因晚年時每晚都要寵幸一個名叫森的盲眼美女,並留下赤裸告白的詩篇。

牛一想裝糊塗轉移話題,問道:「一休是多大死的呢?」

「八十八歲。」

「如果那樣,在下就滿足了。我本來就沒打算活那麼長時間。我可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老態龍鐘的樣子。」

一瞬間,他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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