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隱士之鄉 第三節

當晚,面前擺著豐富的野菜和河魚,九十八歲的總兵衛自始至終都興高采烈。或許他時隔很久才又遇到合適的談話對象,感到高興吧。他用自己燒制的小茶碗喝了一點酒,滿臉通紅,一直開口說話,甚至忘記夜深了。

當時,丹波的制陶業正迅速地由穴窯向從朝鮮傳來的蛇窯轉換。用穴窯燒制需要半個月,與此相比,用蛇窯只需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因為燒制的溫度更高,通過和人工釉藥的融合,陶器的色彩能夠更加鮮艷。不管在誰看來,蛇窯的優勢都一目了然。但是和其他新產區相比,丹波制陶業的轉換速度很慢。過去,因為陶土粗劣,他們燒制的絕大部分茶碗都賣不到高價,以致缺乏換窯所需的資金。但是,總兵衛其實不希望時代進步得太快。

「正如你看到的,我是個老人,但我不打算和時代的進步相背離。孫子四郎不敢開口提新蛇窯引入的事情,反倒是我主動向他建議。不過,吉風大人,新事物固然有許多優勢,但與此同時也失去了往昔的一些好東西。您請看這個。」總兵衛拿出一個大壺,「這不過是日用品,但這道綠色條紋不是釉藥。過去穴窯燒制出的東西,不知為何,會自然地帶有這種綠色。用新窯燒制,如果不塗上釉藥,就出不來這種顏色。」

的確,暗紅色的壺體上帶著漂亮的深綠色釉痕。

「是呀,為什麼呢?都是同一種土燒制出來的。」

牛一把大壺放在膝蓋上,摸著那粗糙壺面,詢問道。

「不是很清楚,也許是炭灰掛到陶器上吧,也可能是原土中的鐵成分造成的。除了這些,想不到其他原因。在穴窯中,炭灰和鐵成分在溫度合適的爐子里熔化,變成了自然的綠色釉藥。或許是這樣吧。」

「自然之巧呀。」

「您說得好,的確是自然之巧。如果像新窯那樣完全依靠人工之巧,自然之巧就會刷一下消失了。」

「我才疏學淺,您的意思是說不知不覺中,好的東西就被沖走了?」

「是的。因此人們總會非常懷念消逝的往昔。像這種帶有自然釉彩的大壺,如今作為日用品,在這裡比比皆是,不值得送給您。但等到了後世,與那些新窯中燒制出的陶器相比,或許反而受到尊崇。或許幾十年,或許幾百年,我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但就是這麼感覺的。」

「在活著的時候,誰都很難確定什麼是有價值的東西。」

總兵衛默然點頭。

「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與此相通。您教導得好。我還想請教一件事,就是普通人對丹波陶器的看法。」

「哦?」總兵衛眯著眼睛,看著牛一。

「城裡人隨意地批評丹波陶器,說它缺乏色彩變化,沒有美麗的花紋。對此,您怎麼看呢?」

「只要把陶器放進新的蛇窯,很快就能產生色彩的變化。至於花紋的運用,四郎等年輕人也很積極,人們對於丹波陶器的評價早晚會變。之前,我們之所以不刻意燒制帶花紋的陶器,是有複雜原因的。該不該說呢?」

他顯得有點猶豫,拿不準是否該向外人訴說。

「如果方便的話,請一定告訴我。行嗎?」

牛一被勾起好奇心,不肯就此放手。

「您是孫女的救命恩人,不能不告訴呀。」總兵衛看著阿楓,略微含了一口大杯中的酒,繼續說道,「以前,丹波的陶工有意識地不燒制帶花紋的陶器。因為他們必須內斂,不張揚,悄然生活。我可不是不服氣才這樣說的。」

「是嗎?有意識地不燒制帶花紋的陶器?」牛一湊近過去。

「在遙遠的平安時期,我們的祖先從京都悄然躲到這裡,那是有原因的落難,所以必須低調。唯一打破這個戒律的人,您知道是誰嗎?就是羽柴秀吉。」

「什麼?秀吉?」牛一大吃一驚。

「是的,是的。剛才阿楓告訴我說你們在來這裡的途中順道去了有馬,好像太閣祈願泉的水量變小了……」

「我們前幾天偶然聽說了那個泉水的事情。當時,我問為什麼會產生那種情況,阿楓說丹波人能輕易做到。」

「我這個孫女,多嘴呀。」

老人回頭看看阿楓,苦笑著。

阿楓聳了聳,看看牛一。

「很容易設置機關。將生長在虛空藏山上的某種植物的黏液混在止水用的紅土中,就能做出速乾性的封堵劑。在我們的工作室中就有那種紅土,如果您對這種方法感興趣,明天我可以教您。那種封堵泉水的行為不過是個惡作劇,肯定是有些人看見太閣死期將至,還痛苦掙扎,覺得討厭,才這麼乾的。丹波人乾的?或許吧。哈哈哈。」

他的意見和阿楓相近。老人得意地昂著頭,一陣大笑。

「話說回來,當年為了慶祝秀吉出人頭地,丹波人讓泉水噴涌而出。但是那傢伙發跡後,對前野和我們這些丹波人心懷芥蒂,最後背叛我們。堵住泉水,這是合情合理的報復。或許幹得晚了點。」

「這麼說,秀吉過去是你們的同伴?」

牛一對老人的話更加感興趣。

「是的。那個男人以及他死去的媽媽好像都說自己不過是農民出身。話說到這裡,我可以挑明了。秀吉的爸爸彌右衛門是丹波人。秀吉的部下蜂須賀、前野,包括美濃地區的齋藤道三都是我們一夥的。在我們丹波人看來,美濃、尾張地區土地肥沃,令人垂涎三尺。這裡和五畿內不同,每年都會山洪暴發,河川泛濫,之後就難以劃分各家的土地界線,由此產生紛爭。許多丹波人就以美濃、尾張的平原為目標,遷移過去,試圖融入當地。日吉的爸爸就是其中一人。他爸爸是第一代移民,日吉是第二代。」

蜂須賀、前野都沒有直接侍奉信長公,而是終生甘做羽柴的部下,這或許也是他們團結一致的表現吧。牛一早就覺得奇怪了,秀吉明明只是一介農民,何以竟如此擅長馬術、築城、速算?

老人的一番話讓這些疑問都冰融了。

「日吉的爸爸彌右衛門在丹波這裡名叫樹蔭,是個手藝高超的竹編匠,製作當時暢銷的茶簽,存了一小筆錢,去尾張地區後順利地融進當地人之中。但是他當年因為爭奪土地受過傷,後來就因為這個而病死了。日吉討厭繼父,離家出走,長期遊走四方行商,辛苦不堪,最後投奔織田大人,將名字從樹蔭改成木下。因為他覺得原來的名字晦氣、陰暗。之後的事情,吉風大人,您應該知道吧,就是秀吉無聊的發跡史了,我不想再說。不過,那傢伙時至今日都不說自己的出身,那是因為他爸爸關照過。我們丹波人有兩條鐵的規矩。」

總兵衛不再喝酒,慢慢地喝起茶來。說是茶,好像就是把山裡的草藥煎制一番,有一股類似於魚腥草的強烈氣味。

所謂的兩條鐵規矩,第一條就是不要告訴別人自己的出身。丹波人的祖先原本是京都貴族,因為在權力鬥爭中敗北才被驅趕到這裡。這條規矩是為了明哲保身。而第二條則是不論男女,不要和下等人淫亂。丹波人堅信當年的「中關白」藤原道隆是本族的始祖,他因為飲酒無度,和下賤的女人胡來,才四十三歲就撒手歸西。關白的職位被他的弟弟道長奪走,道隆一脈就這樣被流放到丹波。出於反省和自律,丹波人要求後代不能和下等人發生關係。

「秀吉這傢伙,好像終生都沒有違背我們的第二條戒律——不和下等人淫亂。」

總兵衛昂起白髮冉冉的下巴,笑起來。

他這麼一說,牛一倒是想起來——秀吉的側室全是王公大臣家的女人。牛一年老體弱,從近臣的位置上退下來後,曾經負責保護秀吉的松丸夫人。她家從鎌倉時代以來就是近江望族。另外,當秀吉從五攝家那裡搶奪到關白的職位後,曾一度改叫藤原秀吉,外人私下裡認為那不過是「暴發戶的僭越」,但本人或許真以為自己重新實現了祖先的夢想。

不過,作為寫作者的常識,事情越是符合情理,反倒難以相信。此時的牛一就是這樣。或許是察覺了牛一的內心活動,總兵衛微微一笑,繼續說起來。

「不過,這些都是我們丹波人私下間的傳聞、談話。吉風大人,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祖先比他人出身高貴,對吧。您就認為這些都是丹波人的戲言,聽完拉倒。從神情來看。您也是這麼想的吧?」

牛一感覺老人完全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完全沒有,我根本沒那麼想。我只是感覺之前不知道的許多事情現在都明白了,猶如春雪消融一般。不過,我的確驚訝。」

牛一婉轉地表達出內心的想法。

「這沒什麼奇怪的。在這樣的深山老林中,竟然有貴族、大臣的後裔,這種話在別人聽來只會覺得是胡扯。秀吉把我們丹波人的傳說信以為真,一心朝上爬,他的功利心、想出人頭地的念頭反倒更加可怕,不是嗎?比如那場桶狹間之戰,就是那個男人改變命運的一個轉折點。」

聽到「桶狹間」這個意想不到的詞,牛一瞬間大吃一驚,隨即追問起來。

「您說的桶狹間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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