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舟入學問所 第五節

因為順道去了京都,當牛一將十五卷謄抄本搭在馬背上,回到隱居地時,已經是日落時分。

隱居地的氛圍和上次回來時迥然不同。他跨進門的瞬間,看見了雜草叢生的小路,上面的石頭上還有人走過的腳印。

感覺到異樣的牛一穿著草鞋,匆匆跑進書房。

「紗耶,紗耶,你在哪兒?」

牛一大聲叫喊著女人過去的名字,腳步匆匆地在各個房間跑了一遍,還去了庭院東頭倉庫里的紗耶住處。室內完全沒有被翻動的跡象,但就是看不到紗耶。慎重起見,牛一將手伸進廚房的爐灶下,灶灰是冷的。

牛一再度回到書房,打開隔壁的書庫,認真地清點起書架。價值不菲的珍本都安然無恙。他將信長公交給的桐木箱放在牆壁的夾層中,那也原封不動。什麼都沒變化,也沒發現書信被撕扯過。

但是,裝訂好的文稿,以及自己累積二十多年,作為創作素材使用的厚厚的日記本顯然歪斜了,被人動過,堆放的前後順序也不一致。更明顯的是自己愛用的端硯。牛一借著微弱的光亮,拿出來,打開蓋子一看,發現了問題。裡面放著一塊平素用慣的中國產的船形墨,還有半塊日本產的墨。似乎有人在這裡磨墨寫了東西,隨後遺忘下來。

(究竟是什麼傢伙幹了這種事?)

牛一隻覺得背後發涼。

他先回到書房,心神不寧地坐在椅子上。就在那時,他發現旁邊小倉庫的門被拉開一道小縫,大吃一驚,趕緊拉開一看,一個被葦席裹著的女人猶如木頭一般滾了出來,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

「這是怎麼回事?」

牛一不禁大叫起來,趕緊取掉塞在女人嘴裡的東西,解開繩索,但女人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般,臉腫得發紫,腰腿處有明顯的外傷。他把耳朵湊到女人的胸口上,似乎還有微弱的心跳。

(你可不能死!)

牛一在心裡叫喊著,抱起女人,脫掉她身上的衣服,用力做了兩三下心肺復甦,然後摩擦她的全身。儘管如此,女人身上還是沒有溫熱,牛一索性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只穿一條兜檔褲,抱住女人的全身,拚命摩擦她的胸背,他能感覺到女人身上的涼氣一點點地滲入自己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在昏暗的房間里,牛一懷中的女人突然從嗓子口擠出一絲呻吟。

牛一輕輕放開女人,說道:「你醒了?」

女人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裸體,慌慌張張地要找衣服。

「不用擔心。你看!衣服在那裡。為了讓你的身體暖和,我脫的。」

牛一想讓她抓住脫下來的麻衣一角,但不知何故,女人歪著臉。將手抽回去。牛一不管不顧,光著身子,回到門口,從馬背上抽出一瓶紅酒,打開瓶塞,含了一口,然後嘴對嘴灌進躺在那裡的女人的口中。女人還沒喝到一半,就吐出來。

「這是我從京都買的,你喜歡的紅酒。喝下去,喝!」

女人拚命地用麻衣遮住身體,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她試圖爬起來,牛一制止住,又含了一口酒,像對待嬰兒一樣慢慢托住女人的後腦勺,抱著她將嘴巴湊近。女人這次全喝下去了。

「沒事嗎?」

女人微微點了下頭。

「再喝一次,怎麼樣?」

這次,女人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牛一找來燭台,點上火。其間,女人站起身,試圖穿好衣服,但是臉扭曲著,顯得比剛才痛苦。

「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手指……我的手指被弄傷了。」

女人回答得甚是虛弱。

「是嗎?那我幫你穿。」

牛一走到女人身後,幫她穿上麻衣,笨拙地繫上腰帶。女人就那樣蹲著,舉著手指,姿態怪異地深鞠一躬。

「你手指疼,為何還要那麼正式地行禮?」

「不這樣,我覺得痛苦。」

女人趴在地上答道,隱隱透著哭腔。

「痛苦?」

「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又撒謊了?之前,你不是還笑話我裝呆來著?我這個隱居之人,對什麼事都不會驚訝了。」

「說實話,賣毛筆的源兵衛把我送來這裡……我曾是忍者。」

「我知道你是忍者,但源兵衛把你送過來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前野家的忍者嗎?」

「我的確侍奉過前野大人。大人切腹後,女人們四分五裂,我被源兵衛收留。長康大人的一個近臣野田清助大人曾是源兵衛的客戶,在他的介紹下,源兵衛把我帶走了。」

「你說的是常圓大人嗎?」

一瞬間,牛一感覺心情舒緩下來。長康死後,野田清助被禁止追隨切腹,被迫回到故鄉前野村,修建一座草庵,祈禱族人的冥福,自稱「常圓」。那個男人和牛一性情相投,是前野一族中僥倖活下來的幾個人之一。

「但是很奇怪呀。在我這個隱居老頭子處,你們打算偷什麼呢?」

牛一不知不覺開始了盤問。

女人戰戰兢兢答道:「不是偷,而是謄抄。」

「噢,你是個負責謄抄的忍者呀?我還沒聽說過。你喜歡書?」

「是的。死掉的爸爸是一個書法家,曾寫過從軍錄。從五歲開始。他就教我寫字。我和爸爸一樣,擅長速記。」

「是嗎?我不知道。所以,你進過這裡的書庫?」

「是的。」女人垂下腦袋。

「門鎖是怎麼打開的?」

「源兵衛想辦法弄開的。」

女人有氣無力。慶長年間的門鎖構造簡單,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輕易打開。

「我的藏書不多,你們究竟想謄抄什麼?」

「不是謄抄您的藏書,而是大人您這次撰寫的《信長記》。」

「什麼?你說是《信長記》?」牛一頓覺臉上的血色消失,「這可糟了。這次不在家的時候,我的確把《信長記》的二稿、三稿留下來了。」

「《信長記》的確有兩個版本?」

「那個二稿當中有許多錯誤的記錄,早就想扔掉了。三稿雖說是進獻給伏見太閣的正本,但在那裡也改動不少,已經面目全非。如果謄抄家中的副本就糟了。幾本不同《信長記》流傳到後世,作為作者,我可是丟大臉了。」

牛一恨得直咬牙。

「源兵衛也知道這些,就令我謄抄兩種版本。他說這對於後世的收藏家而言反倒是貴重的史料。」

「開什麼玩笑?源兵衛這傢伙。他是不是想把我文稿中的不足一一列出,取悅後世的好事者?」

牛一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只覺得頭腦發昏,腳步踉蹌。

「對不起。」

女人將身體縮成一團,聲音更加微弱。

「源兵衛這傢伙,從何時開始,想起干這種無法無天的事?」

「當大人您還在伏見居住的時候。他從燒水煮飯的老太婆那裡,花錢將大人您丟棄的廢稿紙買來,略微探尋到《信長記》的一些內容。」

「那個老太婆竟然做這種事情?真是忘恩負義。」

老太婆猝死時,身邊竟還有餘錢。現在,牛一終於明白原因了。她之所以追到天滿,或許就是受源兵衛指使。連牛一本人都對自己如此疏忽大意感到吃驚。

「那麼,你就聽話地謄抄了……」

「是的,他威脅說——如果不聽話,就密告官府,說我是前野家的殘餘忍者。所以我只能聽命於源兵衛。但是我害怕,很害怕,不知道大人您何時回來。我之所以會消瘦,不是因為大人您,也不是因為太閣大人的追兵,而是被迫夜以繼日地謄抄。不是一次,而是兩次向您撤謊。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您道歉才好。」

女人開始啜泣。

「我不知道你是他的走狗,完全被你的美色迷惑了。」

牛一自嘲道。聽到這句話,女人變了臉色。

「美色?您說得太過分了,大人!」

女人聲音顫抖,不停流淚。

「不是美色。又是什麼?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主動投懷送抱?你說!」

怒氣湧上心頭,牛一無法控制聲調。

「那是……」

「你偷抄我的書,覺得過意不去,想贖罪?我卻信以為真,我這個老頭糊塗,是吧?」

牛一想說的是——我直到這時才覺得自己可憐,我才想哭呢。

「不,不是,不是的。」女人拚命搖頭。

「那是怎麼回事?要不然,你看見我這個老人失去寫作的希望,表示同情,憐憫?」

「也不是。」

「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當時,我只是想投進您的懷抱,想被您摟著。否則,作為女人,在這個世上,不會再遇到像大人這樣讓我想投懷送抱的人了。我就是這種感覺。這不是謊言。」

眼淚順著女人的臉頰不停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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