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一再度來到伏見城的時候,意外發現這裡靜悄悄的,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儘管日頭還高,但路上行人寥寥。清八來信稱,聽聞太閣大人病情急轉直下,各地大名紛紛趕來,伏見城內人頭攢動。牛一心存孤疑,沖一個相識的衛兵打探起來,很快就從他嘴裡找到了答案。太閣只是兩天卧床不起,很快就恢複了,現在已經沒人來探視病情。
「不愧是太閣大人,就是與眾不同。」衛兵異口同聲地稱讚著太閣。
「那就好。」牛一隨口應承一句,實則不以為然。他依舊相信太閣離死亡越來越近,雖說恢複,那也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牛一告訴衛兵他不是來看望太閣,而是要去城外的舟入學問所謄抄文章。衛兵沉默著,給他打開路障。
就這樣,牛一來到學問所,發現自己撰寫的《信長記》嚴禁外人隨意謄抄,連看護的小兵都知道這一點。當然,也不允許外借。
牛一告訴伏見城的上級主管——自己從太閣那裡獲得特別許可,可以謄抄——被確認後,獲准進入。在此之前,他無聊地等待了半天。
沒有許可,連自己的著作都無法謄抄——牛一默默咒罵如此混蛋的規定,拿著好不容易獲得的許可書走進謄抄室。在那裡,他再次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楠正辰。
一瞬間,正辰顯得很吃驚,但很快便露出笑容。
「哎呀,哎呀,和泉守大人。上次雖說職責所在,但比您年輕的我還是說了許多無禮的話,您心裡一定很生氣吧。請一定要原諒我。」
他恭敬行禮。牛一慌忙回禮,說道:「哎呀,別說原諒之類的話。我之所以能安然獻書,全靠正辰大人您的幫助。我再次表示感謝。」
的確,當正辰說信長公是個壞人時,牛一一瞬間覺得憤怒,但他的話也並非全沒道理。另外。在太閣打盹的時候,他加快閱讀的速度,這種幫助也是難得的。如果沒有他的幫助,照太閣氣勢洶洶的架勢,說不定會不讓自己獻書。
「別,要道謝的是我。多虧您,我切身體會到認真研究戰史背景的重要。這可是比什麼都寶貴的一種經驗。」
牛一覺得他的話像是嘲諷自己,但正辰的眼神顯得很純真。牛一默不做聲,報以微笑,但正辰接下來的話出乎意料。
「所以,為了今後參考,我懇求太閣大人,讓他允許我謄抄和泉守大人長達十五卷的《信長記》。雖說晚了一點,我還是要感謝您。」
牛一不禁屏住呼吸。
(太閣這傢伙,違背了約定。)
他非常生氣。
「當然,與和泉守一樣,我也保證不將書稿帶出去。據說太閣大人還允許石田治部大人謄抄。直到幾天前,我和石田大人的圖書官在這裡交替工作。就在三天前,我們一起完成了。」
「治部大人也謄抄了?」
(真是這樣嗎?)
牛一吃驚於自己的大意。早該想到會有這種事的,結果一切都是後知後覺。
「不管怎麼說,您太忙了。而且我覺得太閣大人也允許了。不過,就算有太閣大人的許可,先作者謄抄總歸是過意不去。我向您誠懇道歉。」
正辰深鞠一躬,牛一也就生氣不起來了。
「別,別,根本不用過意不去。」
牛一暗自咋舌,嘴上則如此說。比自己先謄抄,這不是大事。與之相比,自己馬上要把《首卷》插進去,如此一來,就會有兩種版本的《信長記》傳到後世,一本有十五卷,一本有十六卷,這才是問題。他苦思冥想地考慮著對策。現在,那本《首卷》和謄抄用的毛筆、硯台、紙張一起,放在手頭的包裹里。正辰不知真情,微笑著,指指自己書桌上放著的成堆的軍旅記錄。
「那麼,您就原諒我了。不管怎樣,您看一下。這裡儘是以前讓人垂涎三尺的珍本。真不愧是太閣大人的學問所。他不惜重金收集,我恨不得全都謄抄下來。例如這本,請您看看這個長達三卷的《應仁記》……」
正辰小心翼翼捧著一本打開的書,遞到牛一面前。光看題目,見多識廣的牛一便能理解正辰興奮的原因。
「哎呀,這可是珍本中的珍本。」牛一不覺被吸引了。
「對吧。」正辰得意揚揚,「以前我就聽說有本作者不詳的室町時代的著名戰記,在當近臣的時候,非常想讀,就到處求人借謄抄本,這裡看一卷,那裡看一卷的。等我過了六十,才總算看完三卷。」
牛一想到自身的辛苦,不禁嘆息。
「這裡有完整的三卷。真讓人吃驚。」
「正辰大人,您還年輕,就能謄抄到這種書,真幸福。」
「這個學問所真是寶貴。但是,和泉守大人,這裡剛建成,坊間又傳來可惡的謠言,說內府大人和太閣大人的奉行們有矛盾。」正辰皺著眉頭說道。
「當真?」
誰都知道位居五大老之首的家康和三成以下的年輕奉行對立,但牛一還是裝糊塗。
隔牆有耳,說不定有人在偷聽。
「加賀大人的動向,您也不清楚?」正辰壓低聲音問道。
牛一輕聲道:「完全不知道。」
「是嗎?」正辰不愧是消息靈通人士,只聽他一嘆說道,「從今年四月開始,加賀大人就去上州草津泡溫泉治病,時至今日還抬不起腰。在豐臣家面臨危機的時候,他最適合擔當仲裁一職,可如今也是這種樣子,前途堪憂呀。」
「如果是真的,您說得沒錯。」
既然裝糊塗了,就要裝到底。
前田利家是僅次於家康的五大老之一,太閣拜託他照看秀賴,無奈之下,他只能應承,但那並非本意。當牛一在越前松任滯留的時候,就從當地相關人士的嘴裡,聽說了利家的真實想法。
秀吉過去是他的同僚,僅年長一歲,卻先一步奪取天下,而且他還不得不將自己的女兒送給秀吉當側室,作為男人,這是屈辱和悲哀。與利家境遇相同,比秀吉年長一歲的同僚丹羽長秀聽聞秀吉成為關白後,不堪屈辱,切腹自殺,作為男人,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利家經常悄悄哀嘆——與長秀相比,自己太悲慘,太沒出息。年輕的正辰或許無法明白他心中的糾葛。
「有傳言說,利家大人前往草津時,內府大人為他舉辦了高規格的餞別會。對此,以石田治部大人為首的五奉行似乎非常生氣。」
「這倒是頭次聽說。」
就連牛一也不知道這件事。如此一來,天下大勢似乎要歸於家康了。之後就看毛利家何去何從。
「事情層出不窮,今後會怎樣?真讓人操心。」正辰說道。
話題似乎要被引入一個讓人心煩氣躁的方向。
牛一想早點結束這種談話。
「如果那樣,我們就要趁著和平時期,多謄抄一本書也好。太晚了,我要開始謄抄《信長記》了。那麼,我就告辭了。」
和正辰分手後,牛一走進寫著「禁止謄抄書房」幾個漂亮大字的房間,迅速找起自己的《信長記》,很快便發現了。除了《信長記》,那裡還擺放著包括《太閣大人軍記》等相關著作,牛一對那些著作看都不看。除了《信長記》,其他著作即便在未來的東西紛爭中隨著城被燒毀,他也不覺得可惜。那些著作讓牛一恥辱,消失了反倒讓心頭卸掉一塊包袱。
牛一把《信長記》的最初三卷抱在懷裡,再次回到謄抄室,打開卷頭。的確有被人謄抄過的痕迹。最近,自己的草稿剛剛被圖書官漂亮地謄清過,裝訂也重新弄過,連裝訂繩都換成新的了。這些書稿明顯有被人打開過的跡象,隨處可見一些小墨跡。牛一望著書稿,思考起來。
他本擬把這次帶來的《首卷》偷偷插到《信長記》的最前面,但這種想法似乎實現不了。不是辦不到,反正正辰和治部的手頭上都有了副本。應該不會再來學問所翻動《信長記》吧,這樣一來,反倒易於插入《首卷》。
(借來三卷,還回去四卷。這樣一來,將來就會出現兩種版本,一種十五卷;一種十六卷。雖然多少會引起混亂,但那本描述信長公整個生涯的十六卷版本作為珍貴史料應該會比十五卷版本更受到後人尊重,我的名字也會隨之流芳百世。)
牛一再次決定將《首卷》插進去。
整整七天,牛一獨自貓在謄抄室。將帶來的《首卷》插進文稿,重新裝訂,和另十五卷一模一樣。
如此一來,不管誰看,都會覺得之前就是這樣。
謄抄室為防備火災,禁止晚上點燈,因此謄抄工作只能從早晨延續到傍晚。如此一來,一天最多謄寫三卷。由於可以在漆黑的休息室吃晚飯,牛一便花錢在城內包飯,狼吞虎咽地吃著炒豆和魚乾。每次把掉在地上淡而無味的炒豆扔進嘴裡時,牛一就會想起留在家中的紗耶,不,那個無名女人製作的熱湯熱飯。白天謄抄時,稍微有點分神,就會產生邪念。回去後,該給那個女人起什麼名字呢?當晚一定會做春夢,就像返老還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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