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舟入學問所 第一節

慶長三年三月下旬,太田牛一拿著脫稿的《信長記》以及醍醐寺賞花會後趕寫的《醍醐寺賞花記》再次來到伏見。這次,他依舊住進石田三成邀他賞花時提供的旅店,那裡就在醍醐寺附近,隨後派人前往伯耆守處,通報自己前來一事。

醍醐寺位於木幡伏見城的東北方向,相距一里左右,近在咫尺。旅店周邊的櫻花已經凋落,但仍然有許多人在樹下沐浴著春光,唧唧喳喳,喧囂一片。

大約過了半刻鐘,伯耆守用手擦著汗水,快馬趕來,奔到旅店前,他便沖著二樓的牛一大叫起來。

「和泉守大人,你離開大坂前,為何不和我聯繫?」

聽聲音,他似乎心裡不痛快。牛一趕緊奔到樓下,在大門口,看見伯耆守板著臉,昂頭進來。

「你總是到大坂迎接,那樣或許麻煩吧。我不過這麼想的。」牛一辯解道,但伯耆守依然板著臉。

「和泉守大人,您這麼見外不好。賞花會結束後,我反倒無事可做。」

伯耆守讓旅店老闆端來一茶碗水,然後「咕咚」一下喝完了。

「而且,您沒詢問這裡的情況就來了,這反而耽誤時間。您幹嗎那麼客氣?」他話鋒嚴厲。

「對不起。」牛一恭敬地鞠個躬,儘管不知這裡什麼情況,此時還是最好道歉。或許伯耆守感到欣慰,面容略微緩和一些。

「說實話,這幾天,太閣大人碰巧不在伏見城中。」他不再板著臉了,真是一個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的男人。

「是吧。」伯耆守的意思好像是說牛一太客氣,反倒讓雙方白跑。

「哎呀,事情有點複雜,去您的房間,我們兩人單獨聊聊。」

「好吧,我很高興。」

相互點點頭,兩人並肩登上樓梯。

「太閣大人這次又搬到什麼地方呢?半年前,我來參拜時,他還高興地對我說這裡對身體有益,覺得舒服。」

「並沒有搬走。只是秀賴公子搬進新宅子了,太閣大人獨自住在這裡。」

「新宅子?我可沒聽說。」

「是嗎?或許是我疏忽了。不過,大人或許覺得寂寞,常會去那裡看看公子。如果這樣,兩人住在一起多好,不過因為一些情況,無法實現。」

「情況?什麼情況?」牛一不禁停下腳步。

「好了,等會告訴您,先上去。」

牛一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大小和上次一樣,大約可以鋪一二張榻榻米,沒有緊鄰通向醍醐寺的街道,適合密談。

「有人把大人和秀賴公子分開。」伯耆守一屁股坐在地上後,笑嘻嘻看看牛一,「這是淀夫人的決定。太閣大人可能得了肺病,如果過於接近,對秀賴公子身體不好。醫生是這樣忠告的。聽說大人聽從淀夫人的意見,流淚同意和公子分開。一旦決定,女人可毫不留情,要立刻搬家。為此,我們忙得不亦樂乎,希望她也能替我們考慮考慮。不過,這種話可不能大聲說出來。」

伯耆守把兩隻袖子卷到肩頭,恨恨地發著牢騷。

「明白了,明白了,所以人們常說伴君如伴虎。我過去也是這樣。不過,和太閣相比,織田信長公更加性情多變,天外有天喲。」

「是嗎?織田信長公更加性情多變嗎?您的意思就是說我還算走運,不該抱怨?」

伯耆守的話語中帶著一些自嘲。

「在什麼地方?大人今天在新宅子,那宅子在哪裡?」牛一催問道。

「在京都中心的中心,緊靠皇宮。在它的東南。碰巧我今天在伏見城,否則您或許就聯繫不到我了。我趕過來的同時,還派人迅速前往新宅子,快馬稟報您和泉守大人到來的消息。太閣大人的指令或許很快就到。」

「我反倒添麻煩了。你剛才為此生氣吧。」

「怎麼說呢?算是吧。」

他的面容看上去又和藹可親了,像平素那樣。

「我們把那個宅子叫做京都新宅,建得挺壯觀的。」

「但為何又和皇宮靠在一起呢?」

「淀夫人想讓年幼的秀賴公子接近皇宮附近的王公大臣,難道不是嗎?她本來就是品位高的女人,不想把兒子培養成一個粗魯男人吧。」

「太閣大人身體如何?」

「自從可靠的曲直瀨道三醫生投靠內府(德川家康)大人後,其他醫生用藥都沒用,一直咳嗽,現在,到了傍晚時分,還會低燒。那是肺病的徵兆。」

伯耆守的面色驟然暗淡下來。但對於牛一而言,這是預料中事,倒不如說病情惡化得慢了。他更關心道三的事情。

「道三投靠了內府大人?我不知道呀。」

牛一裝得若無其事。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情。關白秀次大人自殺後,他承擔連坐之責,被勒令閉門思過。勒令取消後,他或許覺得將來有生命危險,抑或被內府大人的高薪所迷惑,頓時就改弦易轍了。不管怎麼說,那個三河老狐狸非常喜歡醫生。聽說道三在那裡深受重用。」

「原來被撬走了。把醫生都卷進關白的案子里,活該得到這個結果。」

「或許吧,也許未必。」

「究竟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牛一靠近一步。

「導火索是道三的忠告通過淀夫人傳進太閣大人的耳中,他說太閣大人的病可能會影響秀賴公子的身休。他害怕太閣大人記恨他多嘴。不過,大人也有錯,不相信道三,隨意吃喝。比如虎肉吧,加藤清正大人從朝鮮帶來腌制的虎肉,敬獻上去。太閣大人幾乎每天都狼吞虎咽,甚至還說——這樣,我或許還能搞一個兒子出來。當然,這是玩笑話,他身體可沒那麼好。去年秋天,他在庭院里散步時,被松針弄傷眼睛。另外,在京都拜訪王公大臣時,又扭了筋,如此一來,身體完全差下去了。」

「是嗎?」牛一誇張地做出吃驚的樣子,想套出伯耆守更多的話。

「上個月,太閣大人還多次去醍醐寺,對於上醍醐一帶的植樹工作,庭院和建築物的整修,做出指示,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身休狀況還是不錯的。但是,或許是前段時間太忙碌了,現在身體更糟糕。另外,他還瞞著淀夫人去京都里的新宅子,來回折騰也疲勞吧。尤其是下雨天去新宅子,那對身體更不好,但他不聽任何人的勸告。」

伯耆守愁眉苦臉。牛一不得不寬慰他一下。

「幸好十五號賞花的時候沒下雨。前一天還雷電交加,後一天也下了雨,不是嗎?對了,對了,光顧著聊新宅子的事情,差點忘了。治部大人吩咐的《賞花記》在這裡,就是那本。閣下能幫我轉交嗎?」

牛一把堆放在屋角的草稿拽到手邊,推到伯耆守面前。

「太好了。已經寫好了?不愧是快槍手。哎呀,那天真冷呀。而且,我們這些人忙於警衛,說實話,根本沒心思賞花。過後,我看看你寫的東西,讓我體會一下當時賞花的意境。對了,話說回來,還是那個新宅子的事情。如果淀夫人一開始就說在皇宮附近建造秀賴公子的新宅,我們也不會那麼慌慌張張。剛開始的時候,太閣大人突然拿出京都地圖,信手一指,隨口說就這一帶,可見他本意就不想建造。」

太閣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地圖,信手一指的可能性很高。

「當時,大人所指的地域,南北向是從三條坊門到四條坊門一帶,東西向是從東洞院往東四町左右的商業街一帶。因此,從今年一月開始,我們就早早地把那一帶的商家趕走,讓那些商店老闆和房主恨得咬牙切齒。因為京都人,即便是租房住的人家,都覺得祖先自古就住在這裡,並以此為豪。更何況那些房主,覺得丟失土地。無顏面對祖上,號啕大哭。真是大麻煩。」

伯耆守的額頭上滲出汗來。

聽到太閣大人所指的區域,牛一大吃一驚。

這次建造區域中的四條坊門以北有原本能寺的遺迹。太閣的選擇是偶然呢,還是故意呢?不過,自己去年秋天去過的那一帶,肯定已經「舊貌換新顏」了。

牛一覺得難過,但伯耆守還聊著麻煩事。

「身居高位之人應該將宅子建在無人居住的地方,那樣才好隨意規劃新道路,繼而形成新集鎮,人口匯聚,繁榮起來。治部大人在近江佐和山就是這麼做的。」

牛一也知道治部擅長築城,但他此時更想知道京都人的拆遷事宜。

「這麼說,今天一月開始拆遷的?」

他又把話題扯回來。

「一月二十號左右。二月份將商業街的人趕走,三月份開始平整土地,連勞工都進場了……」

「是嗎?這麼說,現在……」

他想知道伯耆守接下來怎麼說。

「但是,到了四月,太閣大人突然說不要這塊地,擱置不用。我們呆若木雞,他卻根本不理會,又重新選擇一塊地方,南北向從北土御門路開始六町,東西向從京極開始往西三町。不知道原因。或許是大人一時興起,也可能是淀夫人希望離皇宮更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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