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鬧市隱者 第六節

水尾的地勢狹窄而傾斜。沿著梯田延伸的鄉間小道細長、逶迤,高低盤旋。牛一他們在這種迷宮式的道路上,走了大約兩町的距離。

除了他和平左衛門,還有三個男佣跟著,他們排成一列走著。突然,前方略微平坦的地方現出了一片雅緻的建築群。

雖說水尾自古就作為別有洞天之地而受歡迎,這幅場景總歸是讓人意外。其中一個宅子被三十間長的土牆環繞,規模之大,和這個小隱居地頗不相稱。那正是茶屋的別墅。其北面有一扇厚重的櫟木門,正面的右手方向甚至還配置著燃篝火的屋子,或許當主人在家的時候,這裡還安排守衛,負責警戒吧。

沒等多長時間,一個男佣就從裡面將門左右打開。正前方的右邊有一個帶假山的庭院。

在平左衛門的帶領下,牛一看看庭院。沿著正手方向往里,有個歇山式建築,屋頂上鋪著柏樹皮,五間屋子前後排列,其構造類似寺廟裡的方丈室。連接各屋的走廊上配置著燈台,幾乎所有燈台都簇亮,猶如新的一般。

由此可以看出其使用的頻率不是很高。

「我把各間屋子的門打開,讓他們打掃一下,您可以隨意看看各間屋子裡的字畫,但是絕不要用手觸碰桌上放的東西以及牆上掛的東西。四郎次郎先生非常細心,細微到連桌上東西怎麼擺放,朝向哪裡,都記得清清楚楚。」

「明白。我絕不會做讓你為難的事情。」

牛一略微點個頭,表示感謝。其他人走開後,牛一獨自一人,突然像被誰引導著一樣,朝最靠里的房間走去。

他也沒有像平素那樣欣賞屋內陳設,也沒心思關注字畫,只是沿著昏暗的走廊一個勁朝前走。連牛一自己對此都覺得奇怪。走到房門口,牛一不由自主地站立在那裡,拉門關著,裡面想必漆黑一片。

從屋內燭台處,漏出微弱光亮;從屏風後面,傳來輕輕的說話聲。牛一和明人喝茶的時候,腦海中曾划過一道閃電,出現過一幅場景,此時,他又開始繼續做起和那個武將有關的白日夢。

房間內里掛著一道帘子,牛一貓著腰,悄悄朝里打探。眼前浮現一個身穿僧衣,剃光頭髮的大個頭男人接見武將的場景。

「我的確厭惡這世道了。」穿僧衣的男人嗓音尖利,猶如女人。武將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您為何說如此喪氣的話呢?」武將的聲音含混,音調不高。

「我喪氣了。連天皇都說他想死。我和內基大人(一條內基)、昭實大人(二條昭實)、兼孝大人(九條兼孝)趕緊勸諫……」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此時,武將終於抬起頭,面色蒼白。從其側面輪廓以及稀薄的頭髮來看,當是明智光秀。

「昨天早朝之後,我們拜讀了快川和尚留下的一句話——滅卻心頭火自涼。他是鹽山惠林寺的國師,上個月被織田信長燒死了。當時,天皇再次淚流滿面,弄濕衣袖。之後,天皇只把我前久一人叫進去,附耳悄悄說了一句話——寡人想死了。」

「抱歉,天皇為何如此想不開呢?」

光秀的聲音愈發小了,幾近呻吟,聽不真切,牛一不得不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

「你或許也知道,信長公這幾年來一直要求天皇讓位給誠仁親王。為了迴避、拒絕這個要求,天皇筋疲力盡了。他都六十七歲了,當他聽到快川和尚死訊的時候,感慨萬千,躺在床上十多天。這是可以理解的。」

前久突然移開視線,望著牛一。一瞬間,牛一陡然一驚,但前久似乎沒看見他,而是看著庭院。不知何時,套廊上的拉門被打開了,借著屋內燈光,能隱約看見庭院池塘邊的白色菖蒲花。那些花開得正盛,散發出清香。

幻覺中的接見持續著。

「老邁的天皇為何遲遲不退位?你或許知道原因。將要繼承皇位的誠仁親王被強行遷移到信長所建的二條宮,前後已有三年。誠仁親王在那裡輔佐父皇,但近來,從那裡發出的有關任命、祭祀等的指令,和父皇的裁決完全背道而馳。那些都是信長的指令。信長太專制太霸道了,甚至讓天皇都不得安寧。」

牛一能清晰地聽到前久的嘆息。

「百代皇業盡,草莽英雄出。這是從平安朝流傳下來的一句話,一直被宮裡人當做訓誡。真沒想到當今天皇以及我前久殫精竭慮侍奉的天正朝竟然驗證了這句話。或許作為無能、不忠之臣,我的污名將會流傳後世。今天早晨我想到這些,便不知不覺將頭髮剃成這樣。我算了一下,當今天皇是第一百零六代,朝廷經歷百代,氣數已盡,沒有回天之力了。」

前久誇張地抖動著肩膀,看上去好像在哭。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這種事。我覺得您的想法不對。」光秀的聲音顫抖了。

「你不用安慰我。不過,要是有救駕武士,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前久偷偷瞥了一下光秀,這個動作沒有逃過牛一的眼睛。一瞬間,前久不再哭喪著臉,甚至連語氣也和先前不一樣了。這是前久高超的演技,是他下的套。但光秀好像沒有明白對方的心思。

「您是說讓我去當救駕武士?」光秀的聲音聽上去更加悲痛。

「我沒說讓你當救駕武士。我不是求你。這只是我的嘆息罷了,是我的感慨。對不起,你喝點粗茶嗎?我喊一下管家。」

「不用,就我們兩人吧。您繼續說。」

「如果這樣,我就說了。」前久再次緩緩開口,「三年前,你在東丹波的黑尾建造了一座城,將其命名為周山。我們和天皇都清楚記得。」

「您指的是周山城?」

這個話題顯然令光秀始料未及,他僵硬著身體,惶恐不安地抬頭看著前久。

「沒錯。就是你在黑尾山建造的那座城。你將其命名為周山城,還把通向那裡的街道改稱周山街道。這是你費盡周折,攻陷八上城之後的事。」

「您說得沒錯。」光秀的聲音有氣無力。

「八上城的波多野秀治、秀尚兄弟向你投降,你接受了,把他們送到安土城信長那裡。那兩兄弟非常擁戴天皇,曾是我們大為依賴的股肱之臣,但信長既沒允許兄弟倆進安土城,也沒有接見他們,而是在安土城外將他們五馬分屍。」

「這件事,您就別再提了。」光秀懇求道,聲音悲痛。

「不,不,我必須要說!你許諾波多野兄弟前往安土城後性命無憂,並將自己的姑母作為人質交給八上城內的人。你太在乎功名了。結果,困在城內的守軍因為城主被謀殺,便把你姑母綁在柱子上,用長矛刺殺……」

「我求求您,別再讓我想起那件事了。一想到那些,我就會厭惡自己。求求您了。好嗎?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光秀顯得狼狽不堪,自暴自棄似的嚷著。

「我知道了,我不提那件事了。不過,光秀,天皇也知道那件事的。」

「普通武將的爭鬥,天皇怎麼會關心呢?」

「永祿三年,天皇舉行登基大典的時候,波多野兄弟遊說毛利元就大人,讓他進奉了典禮費用。當時,天皇手頭拮据,現在依然如此。我們絕不會忘記那兩兄弟的恩情,所以我們無法坐視他們兩人的命運不管。當然,我們也關心你的戰況。當我把你姑母慘死的事情告訴天皇后,他能體察你的心境,不禁用衣袖拭淚。你或許不知道吧?」

「天皇那麼體察在下?」光秀渾身顫抖,垂下頭來。

「這不是我編造的。那件事之後,你把丹波的新城命名為周山城,不就是周公所在之山的意思嗎?周公征討桀紂……」

「我沒有想得那麼深。」

「你不用隱瞞。周公是周文王的兒子,周武王的弟弟,名叫旦,是一代名君,更是儒教的聖人之一。根據這個典故,你把該城和通向那裡的街道冠以『周山』之名。其中暗藏著一層意思——把信長比作紂王。我們是這麼理解的。」

「根本不像您所說的。我根本沒有那樣的念頭。我不過想效仿古代的名君,才那樣命名的。」

「這麼說,是我想得太多?天皇沒有這麼認為。當時,天皇龍顏大喜,甚至說明智光秀是個博學多才的人,自比討伐紂王的周公,我想見見他。如果光秀能像殫精竭慮侍奉後醍醐帝的楠木正成一樣,為我們效忠,那該多麼讓人放心。以前,越後地區的上杉謙信是天皇唯一可以倚仗的人,突然失去上杉公之後,天皇非常寂寥。對了,聽說你的女婿左馬助是備後三宅氏的後人,當真?」

「正是。他原名三宅彌平次,出生在備前的常山,父親叫三宅德置,是當地人,已經死了。他是名門之後,祖上可以追溯到三宅備後三郎——俗稱兒島高德。因為有緣,我把女兒嫁給了他,並給他改名明智左馬助。」

「聽說當年後醍醐帝被北條氏追逼,流落隱岐之時,三宅三郎曾悄悄潛入其住處,削掉一截櫻花樹的樹皮,留下一段詩文——蒼天不負勾踐,終有范蠡出世。這讓落魄的後醍醐帝頗感欣慰。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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