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終局 第三十三章 將死

一開始進展似乎相當平穩,因為沃爾特沒有絲毫擺脫監視的跡象。像個螞蟻一樣,他似乎由某種本能驅動著一路朝前走去,不左拐右拐,也不東張西望。

但是在一個路口沃爾特突然轉了個彎,等距他最近的觀察哨重新建立起直觀跟蹤的時候,他們感覺到他突然變得謹慎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喚醒了他潛藏的警覺。現在,他不時地朝左右兩邊的上方張望;他調整了自己的步幅和行走節奏,有點裝模作樣。難道這個機器人也會產生疑心?

看來沒錯。傳送他行蹤狀況的各種信號在他周圍和空中交錯穿插,後續部隊迅速接應部署,撤換下那些有可能被沃爾特發現的監視哨。這些措施顯然奏效:沃爾特似乎放下心來,全神貫注地加快了腳步,朝著目的地走去。

他先走進一家連鎖藥房,在那兒買了一疊廉價的橫格信紙和一些普通的白色信封。

接著他走進一個當鋪(懸得讓人毛髮倒立——那個店只差四分鐘就要關門了),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台手提式打字機(二手貨)。

然後他又走進第二家藥房,朝郵票自動發售機的投幣孔中塞入一枚硬幣。

夜裡十一點二十,他走上了高地賓館門前的便道。

這時,他點燃了一支煙捲。

那盒香煙是他在第二家藥房里買的,當時觀察到的人都覺得奇怪。沃爾特原來不抽煙的——至少,奎因父子誰也沒見過他抽煙;偵察過程中探員們的報告中也從未提到過這一點;約克廣場上的任何人也從未談到過他會吸煙;他住處的房間里沒有發現過絲毫癮君子的跡象。

眼下,他還在旅館門前的便道上大口地、慢吞吞地噴雲吐霧,一邊吸著煙,一邊透過旅館的玻璃門張望著裡面那張狹小的登記台後面坐著的接待員;由於距離太遠而且光線暗淡,有點像漫遊仙境的艾麗斯朝兔子洞里窺探的效果。

一個信號無聲地掠過。

旅館經理基爾繞過桌子走出來,站在能夠看到整個門口的位置;他伸了伸兩臂,打了個哈欠,然後拖拖拉拉地朝門牌上刻著「男士」的小門走去,推開門走進去沒影兒了。

沃爾特立即停止了吸煙。他沒有把剩下的煙蒂扔進垃圾桶,也沒有把它扔掉踩滅,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火紅的煙頭把它搓滅了,而且動作相當緩慢,沒有半點疼痛的表示,煙頭被他輕鬆隨意、完全徹底地捻滅了。接著,他滿意地看到煙火完全熄滅了,便用一種及其古怪的姿勢把煙蒂朝肩膀後面一扔,然後走上台階,進了高地旅店的大門。

這是個令人焦急萬分的時刻。埃勒里沒把握這位Wye先生會做什麼。Wye先生上次離開的時候把312房間的鑰匙撂在了前台上,沃爾特沒有鑰匙。

四面八方,許多雙眼睛在注視,許多隻耳朵在傾聽。

他沒有走到前台去,其實,為了讓客人方便地找到鑰匙,那把312房間的鑰匙一如既往地掛在檯子後面的掛鉤上。他甚至沒有朝那裡瞥上一眼,根本就沒有朝桌子的方向挪上一步,相反,他邁著平穩、輕快的腳步直奔樓梯走去。

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上,他碰到一個人自上而下地走過。就在這時候,沃爾特把手裡提著的打字機放在地上,用力磕打他左腳上的皮鞋。等那個人走下樓梯,沃爾特直起身,拾起了那隻信號發送器,繼續朝樓上走去。

到了三樓,他不慌不忙地朝312房門走去。

對這個環節,埃勒里預先設計了一個萬全之策。

在釘著刻有312字樣的錫制銘牌的門前,沃爾特重新放下打字機,右手伸進了衣袋。當他空著的手從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頭。但是很快他的眉頭就舒展開了。他扭動門上的手柄,朝里一推,門開了,裡面黑澗澗的。他提起打字機走了迸去,好像絲毫不覺得有什麼意外,然後他關上房門,拉開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燈頭髮出昏黃的光亮一一他的動作開始顯得有點急不可待了。他們預先插在房門裡側鑰匙孔中的那把複製的鑰匙立刻就被沃爾特發現了,他飛快地擰動鑰匙,從裡面把門反鎖上了。對這把鑰匙神秘的出現,他的反應非常平淡。

在312房間外面的防火梯上,埃勒里緊張地發出一種「咯咯」的聲音,點了一下頭說,「是的,」又低聲說,「當然。」

312房間位於這所旅館的最後面,因此防火梯背後是處於一片黑暗之中的其他建築的後牆,所以他們不用擔心背後會出現好奇的目光。

埃勒里背靠著骯髒的磚牆,兩眼緊貼著手上舉著的潛望鏡的目鏡。他的父親、地區法官和警察局長一直在凝神傾聽耳機里傳來的各路情報,而此刻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眾人朝埃勒里轉過臉來。

他點點頭,「是沃爾特。」

「你確信那位Y先生就在這兒跟他見面?」

「我確信。」

「那就好。」警察局長滿意地說。

那個房間里設置了竊聽器,與之相連的磁帶錄音機正在對面的房間里平穩地運轉。

「堵了個正著。」警官輕輕罵了一聲。他也舉著一架潛望鏡,而此刻沃爾特正好把他的打字機放在窗子前面。四個人緊緊貼著牆站在這扇窗戶外的兩邊。

沃爾特試著拉了拉窗子,它很容易就關緊了。他轉身朝裡面走去了。這是警官獲得的一個小小的勝利——在此之前,警官指示先遣人員把窗子的鉸鏈和鎖芯統統不留痕迹地上了油。他們還把那張小小的床頭桌放到床腳這一頭,一隻細彎的檯燈正好照射在桌面上。

沃爾特把打字機放在床頭桌上,打開它的蓋子,把信封和信紙放在床上。接著他坐到桌前,正好把左側面對著窗戶。他伸手過去調整了一下檯燈的角度,明亮的光線罩在他的臉上。奎因警官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他站起來,圓睜雙眼,又一次貼近潛望鏡去細看。最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微弱光線中的其他幾個人。

「那不是沃爾特。」

警察局長也貓著腰湊近去看,這位久經沙場的警界老將驚愕地臉都變了形。

「我的上帝!伯特,」他對地區法官說,「你看!」

地區法官的嘴張得老大,下巴長長地垂了下來。他離開潛望鏡,目不轉睛地瞪著埃勒里,好像從未見過奎因警官的兒子。但是埃勒里只是緊咬下唇,從潛望鏡盯著房間里的人。

現在,那個人朝床上伸過手去。他把那探信紙的封面扯掉,揭下一張信紙。奎因父子急忙把視野對準那張紙,調整潛望鏡的目鏡焦距,直到眼前的物體清晰起來。

「白底藍格信紙,」警官喃喃地說,「同樣的信紙!」

那個人把一張信紙卡到打字機的捲紙軸上,然後開始調整上下距離,顯然是要對準紙上的藍色格線。

警官低聲說:「我會受到詛咒的……」

「你說什麼,老傢伙?」警察局長緊張地問。

可是老人對兒子說:「這就是你弄清楚了的事情?什麼倒著走的狗,什麼Y的信紙兩個角上的指紋!」

「肯定不會錯的,」埃勒里點著頭說,眼睛仍然直盯著前方的目鏡,「由於他得反覆調節信紙在打字機上的位置,以便準確地列印在格線上方,所以指紋就集中在兩個上角了。因為打字機自動換行的間距和信紙上印刷的格線間距不同,所以他每打一行都得用手拽著信紙一點點對齊。結論是:誰的指紋留在了那些信紙的兩個上角,信就是誰寫的。很簡單。」接著埃勒里湊近父親,語氣沉重地說,「如此簡單的事情,我用了三樁命案和一樁未遂命案的功夫才搞清楚。」

此刻,那個曾經是沃爾特的人敲擊著鍵盤,開始寫他的信了。他只用兩個手指打字,平穩、均勻、迅速地打出一申串文字。每打滿一行,他就要停下來,調整信紙的高度,正如埃勒里指出的那樣。

「他寫的是什麼?」警官嘟囔著說,「我看不清楚……」

「我看得見,」埃勒里調準焦距,讀出了信紙上列印的文字:

我親愛的沃爾特:

你已經完全照我的要求去做了。你做了我要求你做的全部事情。但是,由於事情的發展出乎你的意料,我們最後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我向你保證,我對你由衷地愛戴和讚賞,我親愛的沃爾特,這暫時的失敗完全不怪你,我絕對不會指責你。

現在必須等待一段時間。

所有事情都有各自的道理。

要謹懊小心,我親愛的沃爾特。

要耐心,要做你自己。

「他停下不寫了,」埃勒里輕聲說。

「我想,」警察局長說,「這就夠了。你說呢,伯特?」

地區法官的嘴唇緊閉得成了一道橫線:「足夠了。」

「好吧,」警官說,「把他抓起來吧。」

警察局長對著微型對講機說了句什麼。

埃勒里用一個拇指按住窗子上的鎖,另一隻手拖住窗子的下面的邊框,兩腿用力支撐著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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