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終局 第三十二章 玩家

埃勒里縮在汽車后座的一個角上。奎因警官正在吩咐自己的司機:「告訴他們,有事兒往我家裡打電話,我先回去了。沒有重要的事情先別打攪我。」

不一會兒,他們的車進了城,埃勒里睜開眼睛:「爸,您沒必要陪我,您那兒太忙……」

「你已經把這個案子攪了個底兒朝天,不是嗎?」老人咕噥著說。埃勒里點了點頭,「哦,這到底算是誰的案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那您也該把招牌掛出來嘛。」埃勒里說。警官意味深長地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埃勒里說,「解決這種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檢查您用來砌牆的每一塊磚頭。我怎麼就沒學過這麼一課呢?」仍然是沉默。埃勒里只好再讓步,他望著車頂下昏暗的空間說,「是的,長官,我想我已經非常接近那個關鍵點了。」

「可我想的是,」父親說,「要是你能正正經經用英語講話該多好!我能被允許問幾個問題嗎?」

「隨便問。」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是怎麼知道帕西沃要自殺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出有這種可能性。那是在我意識到他的無辜之後。他並不是那個Y。」

「啊——?!」警官大叫起來,「你這是耍我吶,埃勒里?他不是Y?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麼翻雲覆雨的……」

「我肯定。」埃勒里說。從他講話的口氣警官知道,他說的一定不會錯了。

「如果約克不是Y,那誰是?」警官堅決地問下去。

「我會慢慢說到的……」

「那好吧,我奉陪,」警官說著嘆了口氣,靠在后座上,「這樣好不好:你說說你幹嗎那麼快地往監獄裡跑?」

「我要去告訴帕西沃·約克:我相信他是無辜的,不要上吊,只需等待。」埃勒里下意識地撫弄著自己的後脖頸子,「爸,我看見過這個傢伙——在他被捕前——整個煥然一新了。努力工作,作息規律,生活有序。我見到了,記住了,但是沒怎麼細想。就像電路不通,您可以想像。他像個男人的樣子了,」埃勒里凝神思索著說,「一生中第一次正視自我。所以他能反省過去的生活,重新看待那千萬遺產。他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上了不歸路,所以正儘力改變自己。

「我想,從帕西沃會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起就沒人喜歡過他。你可以認為他就是個滿腦子金錢賬目的傢伙。而現在,他想要的就是跟大家一樣;因為迄今為止他一直認定自己絕對不如別人。他有生以來做的惟一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往羅伯特的集郵冊中貼郵票;這是他第一個,第一個正面意義上的成功。知道他是怎麼跟我說的么,爸?」埃勒里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他說『我有點金成石的壞手氣。就是點石成金反過來的意思。』他想說的是,無論什麼好東西,只要他的手一碰,立刻就變壞了。還有一次他說:『我要受到詛咒的。』」

「這倒讓我想起來了,」警官思索著說,「當我們割斷繩子把他放下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睛並且發現自己還活著,就直愣愣地盯著我問:『這件事兒我又干砸了,不是嗎?』」

埃勒里點著頭說:「是那樣。現在,我猜想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會活著得到那筆錢,或者,即便得到,他也不可能隨便使用它。遭到逮捕無疑是他一切的終結,同時,也正是他希望發生的事情。人到了這一步,正可謂萬念俱灰,陷入『精神危機』了,往往會選擇徹底消滅自己的方式一了百了。帕西沃·約克在危機關頭最需要的就是知道有人信任他、有人確信他的無辜。而見鬼的是,他所想到的那個人就正是——埃勒里·奎因。

「沒錯兒。現在您明白我為什麼發瘋一樣地朝那兒跑了吧,爸。我獨守著一個能夠幫助他的秘密,而且只有我知道。」

「哦?說出來聽聽?」父親溫和地說,「現在是時候了,還不能說嗎?」

「別擠兌我,我正要說呢,」埃勒里板著臉說,「那就是:Y不是帕西沃。那麼是誰?」

「雅克。」老人突然說,「湯姆·雅克。他有足夠的精明看出可以利用沃爾特行兇殺人。而且天知道雅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醞釀這個計畫了……」

埃勒里搖了搖頭:「不是湯姆·雅克。」

「你是想牽著我的鼻子朝遠處溜嗎?」警官嘲弄地說,「那好!我們不妨想像一下安穿上男人的衣服,相信她就是那位出現在高地賓館的Wye先生。」

埃勒里淡然一笑:「咱們不開這種玩笑。」

「那,施里沃太太如何?」警官問,「這回溜得夠遠了吧?」

埃勒里笑了一聲:「不是施里沃太太。」

「你敢打賭這些人都不是?這就幾乎像說那個人是薩利文小姐一樣荒唐了。再往遠處猜,那就是馬洛里。馬洛里怎麼樣?這下猜得更遠了,都到波士頓了。」

「還不夠遠,爸。」

「你看,咱們能不能別再玩兒了?已經沒有人剩下了!」

「可是,還有。」埃勒里說。他說話的語氣很特別,老人只覺得鼻孔里發癢。他用力揉了揉鼻頭,聽見埃勒里說,「我們到了。」

警官不再揉他的鼻子,抬起頭看到了自己的家——第87大街那幢熟悉的褐色石料的房子。他打發走了司機。

埃勒里掏出鑰匙,兩個疲憊的人拖著沉重的思考走進門去。

父子倆在他們公寓的客廳里一落座,埃勒里就立即跳起來到酒柜上調製飲料,兩隻纖細的手又恢複了原有的靈巧自如。

「最讓我傷腦筋的是,」他說,「最終我才明白,實際上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在我們鼻子底下發生的,而我好像根本沒有留意。可是我的大腦記錄了下來,只不過沒有加以分析。」

警官早就學會付出這種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耐心了。兒子就是這麼不著邊際,他總算明白了,他本來就是無的放矢。發揮到了高潮,他會弄得自己暈頭轉向;而按照他自己神秘的時刻表,他自然會重返故園。

「也別弄得自己太累了,兒子。」

「那不會的,」埃勒里極為不屑地說。他站了一會兒,目光漸漸集中到手裡謀著的兩支酒杯上。他繞過吧台,遞給父親一隻酒杯,自己坐回到沙發上。

「事情顯然一直沿著一條線索發展,」埃勒里繼續說,「甚至從第一件謀殺案就能夠看出來——羅伯特的命案,顯然是某類瘋子的行徑。具有系統性瘋狂的瘋子。」

「但是那時我們並不知道他的計畫是圍繞整個約克廣場設計的,兒子。」奎因警官溫和地提示說。

「可是我們確實知道他作案的特點——先用一張怪異的卡片恐嚇羅伯特。確實是一種瘋狂殺手的行為方式——製造轟動效應——這是要警告他的獵物他要動手殺人了嗎?」

警官擺了擺手:「好吧,那是告訴我們——你——他瘋了。」

「別把那種不成熟的信任給我,爸,我可承受不起。」埃勒里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我本應該離開那些瑣碎的枝節。可是不,我必須堅持注意那些尋常的動機。我沒有過多地考慮任何——任何——可以洞悉他計畫的事物,而是——哦,現在指出那些微乎其微的疑點已經太晚了。」

他喝乾了杯子里的酒,把杯子砰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如果保持開放的心態,我就有可能在看到第二張卡片的時候猜破實情。因為那時候我們有了兩個信息,J和H。但是又一次……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對瘋狂的作案類型不大熟悉。瘋子有自己的邏輯,不同於正常人的邏輯——而且,儘管我知道您有時候也有所懷疑,我想我更偏重按照健全人的思路去分析。」

「關於這個我有不少能說給你聽的,」警官說,「乾杯!」

「乾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隨口說,「等我真正覺察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到了麥拉遇害的階段。記得我曾經在沃爾特朝麥拉水罐里投完毒之後不出十分鐘的時候跟他交談的事情嗎?他那會兒剛剛離開麥拉的房間,我攔住他問了他幾個問題。」

「然後呢?」

「我一會兒就會說到……」

老人幾乎忍不住要尖叫起來了。

「總之,那天下午,我決定乘飛機去尋找馬洛里。」

「你倒是飛得不錯。讓我們好找了一通。」

「我沒想到會拖得那麼久。我對馬洛里的懷疑似乎有點牽強,我想您準會嘲笑我離題太遠。等一會兒您就明白為什麼說它牽強了。」

「我的兒子,」警官嘆了口氣說,「我想我都成了迄今為止最好的跑堂的了(waiter:招待員,亦為「等待者」,慎怪埃勒里總讓他等候下文)。」

埃勒里置若閣聞地繼續說下去:「我一直有個煩心的疑慮:假如我抓對了線索,假如我沒有飛去波士頓,或許麥拉不至於……可是如果不去,我一直會被那個疑點糾纏下去。

「第三宗命案,麥拉的事件跟一個W聯繫到了一起。把W與J和H放在一起就是J.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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