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爾邀請奎因父子共進晚餐。老警官敷衍地微笑著謝絕了,說是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埃勒里則欣然接受。
安和雅克又雙雙懇請帕西沃不要回家孤單地吃晚飯。於是這四個人其樂融融地坐到了一個餐桌旁。施里沃太太烹調食物,大塊頭警官維利笨手笨腳地幫著端菜送碟,耐著性子聽任施里沃太太挑剔的呵斥和那隻德國牧羊犬的嬉戲追逐。維利的塊頭和埃勒里的風度,更不要說與安情意纏綿的雅克,幾乎都對帕西沃構成強烈的刺激,他讚美友情、表達謝意的那副激動的樣子,就像他第一眼看見那張白色卡片所表現出的恐懼一樣令人不安。
他狂熱而急切地詢問著有關郵票的各種知識,對這個新近接觸的題目興緻勃勃;埃勒里和雅克發現他們必須輪流伺候,才能應付那個饑渴的集郵新手:他們必須搜腸刮肚地找出適當的方法給他解釋印刷郵票的程序和方法;印刷機工作的原理和特殊紋理的加工手段以及有關鑒定真品和贗品的訣竅——在水裡浸泡多長時間能夠既不損壞票面又能鑒別真偽……如此種種簡單而又專業性的問題。帕西沃貪婪地不斷地問下去,直到埃勒里意識到這可能是他用以遣散逐漸向他襲來恐懼情緒的一種招數。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晚餐後,他們回到書房,又乘興聊了幾分鐘,帕西沃就坐在他堂兄羅伯特的寫字檯旁邊,背朝著通向露台的玻璃門。湯姆·雅克退回到他自己那張高高摞著許多集郵冊的書桌後面忙他的去了。施里沃太太清洗完了碗碟告辭回家。維利警佐也走了。最後,安·卓爾道過晚安也上樓去了。
埃勒里踱進客廳,找到自己的帽子,重新回到書房,又在書桌旁站了一會兒。事情過去很久以後,埃勒里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告別前跟帕西沃的簡短交談。
「這東西實在太美妙了,」約克家最後一個倖存者說,「有時候我總有『點金成石』的壞手氣,我叫它Sadim之手。」
「什麼意思?」
「就是把Midas 反過來拚寫。意思是說我碰到的每一點點金子(gold)都會變成dlog——一毫無價值了。」
「把金子(gold)倒過來拼寫?」埃勒里後來回憶到這裡,不禁笑了起來。
「正是如此,而且,你明白那個意思。我會解釋的,但是現在我不想帶給年輕人雅克什麼壞影響。」
然而雅克此時抬起頭來,準確地解釋了那個意思。埃勒里聽得樂不可支,擺著手呵呵笑著走了出去。
在預謀的地點,沃爾特在車庫後面的黑暗中停下腳步觀察了一下身後、兩側以及前方燈光映照下的露台。燈光是從羅伯特書房的法式玻璃門透射出來的。
在沃爾特上方的車庫房頂上,偵探澤爾吉特用指尖輕輕點按著他另一隻手裡攥著的民用波段信號發射器上的按鈕。
在羅伯特房子里昏暗的過道上,維利警佐那個柔軟地塞在耳朵里的信號接收器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嗒嗒的聲響。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細如鋼筆的手電筒,讓它亮了一下,站在書房門口的埃勒里看見了。隱藏在露台兩側的兩名探員以及埋伏在灌木叢中的第三名探員也同時通過耳機接收到了嗒嗒作響的信號。三個人一動不動地繼續埋伏原處。
沃爾特隱蔽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下,抹過車庫的拐角,穿過後面的草坪朝露台靠過去。
前方房子里雪亮的燈光下,穿著黑色運動夾克的帕西沃就坐在玻璃門裡的書桌旁,從外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沃爾特摸了摸褲兜里那個扁平的物件。
他頭頂上方的屋頂上,又一台信號發生器被悄悄點擊著。幾輛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城堡間的通道,靜靜停在各處。幾個黑影從沃爾特剛才駐腳的地方悄悄移動過來。所有行動都發生在一片寂靜之中。
突然,紋絲不動的沃爾特像火山熔岩一樣蠕動了一下,準備迅猛地行動了。
就在此刻,埃勒里·奎因手裡拿著帽子,正好走到帕西沃的書桌旁,像是在跟帕西沃·約克交談。
沃爾特只好伏身等待。遠處一輛汽車呼嘯著駛過;附近,一個孩子氣的嗓音高聲罵了句下流話;不知哪裡又傳來一塊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周圍不時還響起行人的腳步聲……沃爾特全不理會,一動不動地靜侯著。
書房裡的埃勒里說笑著,揮了揮手,走出門去。
沃爾特立即朝左側移過去,伏身在灌木叢的暗影中。
他的手再一次伸進褲兜。
正當他要從隱蔽處一躍而出的時候,對面書房的燈突然熄滅了——書房、露台以及草坪,統統陷入黑暗之中。
沃爾特能夠聽到書房裡帕西沃高喉大嗓地叫喊:「燈滅啦!燈滅啦!」
湯姆·雅克的聲音說:「可能只是保險絲燒了,帕西。忍一會兒,別到處亂撞——坐在那兒別動。」
——坐在那兒別動。
沃爾特越過草坪,這裡每一處的地勢他都了如指掌。
他肯定自己是從露台較低的那邊上去的,朝左側跨步過去,就到那些法式玻璃門的邊緣了。他等在那裡。這時候,他從褲兜里抽出了那把小巧扁平的手槍。黝亮的槍身划動著新星一樣的凜凜寒光。
沃爾特放了五槍。前三槍統統打在帕西沃·約克黑色運動夾克的後背正中。第四槍的子彈打在寫字檯最上面的抽屜上。第五顆子彈飛過去把另一個書桌上摞著的集郵冊打掉了一本。第四槍和第五槍是他拚盡全力掙扎著放出去的,因為這時幾隻有力的大手已經從下面抓住了他的兩條腿,上身也被幾條撲過來的大漢扭住,最後被七手八腳地按倒在冰冷的露台地面上。
埃勒里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個還在地上蠕動的一堆人旁邊。
探員們這才氣喘吁吁地從地上爬起來,每個人還都抓著沃爾特的某個部位,使他看上去像個六腳天使。
埃勒里看著那張毫無懼意、神色輕鬆而且掛著冷笑的面孔,不禁打了個冷戰。
「看在老天的分上,」埃勒里嗓音發顫地說,「把他……帶走吧。」
埃勒里靠在沙發扶手上,充血的眼睛盯著那排第十一版不列顛百科全書,苦苦地思索著。他想:或許他們登上了珠穆朗瑪峰,攀上了最後一個制高點,卻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正站在谷底?或者,就像一個跑百米的人起跑時忘了按秒錶?
他想:算了,別再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了。心境不好的時候,應該多想想有利的東西。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有利的東西呢?
他們的兇手。當然,約翰·亨利·沃爾特已經鋃鐺入獄,並且在四項謀殺指控的起訴書上欣然簽署了他的大名。約翰·亨利·沃爾特根本不為自己辯護;他什麼也不否認;所有事情他都承認。
所有事情,但是不包括一些重要的因素。
他不回答謀殺的原因。
目前他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掌握了Y寫給他的信。
倘若問他:「你有沒有同謀或協助者?」或者「還有什麼人參與謀殺?」……他就用一臉笑容作為回答。
埃勒里想:哦,那個矮小、粗壯、古怪,而且面無表情的傢伙,居然會有那麼燦爛的笑容。你想看看最為燦爛的笑容嗎?你就問他:「帕西沃·約克收到的那張印著『H』的卡片意味著什麼?」他就會笑啊笑啊,讓你看個夠。
埃勒里想:那傢伙肯定是瘋了。最糟糕的一種瘋病,就像萬有引力定律一樣成為瘋狂的、不可否認、無以扭轉的現實。對於懷有神秘動機的Y來說,持久處於瘋癲狀態的沃爾特無疑是一個比僱傭殺手更為可靠的工具。
埃勒里一拳捶在沙發扶手上,心中憤慈不已。錯了,全錯了。捕到沃爾特就像繳獲了兇手的槍。
另一方的玩家……
他突然被鑰匙開鎖的聲響和相繼而來的腳步聲帶回了現實。
「爸?」
「嗨,」老人應了一聲。他走進埃勒里的書房,一把揪下頭上的帽子扔在地板上,同時沉重地跌坐在沙發裡面。
「還在審問沃爾特?」
警官點點頭:「我認為,我們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對他都不起作用。他會受到審判。他的餘生得在免費供應食宿的地方過了,星期天還可以看場電影,外加不用操心上繳所得稅。你猜怎麼著?我敢打賭這正是他一直樂得那麼開心的原因。」
「您從他那兒什麼也沒問出來?」
「除了更多的傻笑,沒別的。」警官模仿著沃爾特的樣子毗牙一笑,埃勒里見狀說了聲:「您饒了我吧。」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把槍有什麼結果?」埃勒里問道。
「沒有。」
「您跟他提起那些信件了嗎?」
「沒有。我只追問我們在他身上發現的那封信。」
「指紋鑒定……?」
「只有沃爾特的指紋。」
兩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