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終局 第二十七章 蹤跡

埃勒里故意讓約克廣場的戒備留出一處缺口——這自然需要不小的勇氣——他走到(而不是跑)羅伯特·約克家的房前,按響了門鈴(而不是動手敲門)。門開了,他同裡面的人講話(而不是喊叫)。

同時,警官像一個戲劇首演式之前的舞台監督,在幕後東奔西走地忙活著,一頭扎在細密瑣碎的布置當中。

「早晨好,安,帕西沃·約克在這兒嗎?他還好嗎?」埃勒里問道。看見她皺眉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講話的語氣生硬得就像德國軍人的口令。她冷漠地抬起頭來,然而,在她微皺的眉頭後面,她有著足夠的機智和敏銳的頭腦,她點了點頭。

「非常準時,而且幹得很賣力。」她平靜地又加上了一句,「這不是很好嗎?」

埃勒里走進去,她接過了他的帽子。他看見門道的另一側有個便衣警探正守在樓梯口;沿著書房外的過道朝里看去,湯姆·雅克正俯身對坐在寫字檯邊的帕西沃·約克說著什麼。

埃勒里朝餐廳的方向點了點頭,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兒除了巴布沒有別人,」她說。

他們走進餐廳,她把兩扇門從背後關好了。那隻小狗歡快地追逐著她的腳步,然後就跑到了他們的前頭。小狗長得很快,已經是個很像樣的漂亮動物了。埃勒里讓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掌,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抓抓它的耳背。不一會兒,巴布叼給他一個卡片。

「這是什麼?」安問他。她充滿信任的神情突然讓他想起某一次他請求與她會面而使她大受傷害的情形。

「帕西沃的卡片正在郵遞途中,安。第四張卡片。」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你怎麼會知道的?」

「是郵局,那些人規矩到家了,拒絕我們提出的檢查帕西沃信件的要求,只答應我們注意一下郵寄給他的信件並且一旦發現立即通知我們。平常郵差幾點鐘來送信?」

「十點鐘左右。哦,親愛的,這就是說,有人還在試圖……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把郵件給他。」

她把雙手攥到一起:「那太可怕了。」

「可怕什麼?」埃勒里問道,「你擔心讓他看見那張卡片會嚇著他?還是你覺著這種驚嚇本身很可怕?要麼就是整個事件都很可怕?」

「我在想帕西沃,」安急切地說,「最近他變化很大。看見他那麼專心地來做事情,準時準點,規規矩矩,飲食起居都那麼規律,真讓人高興。你會看得出來,他就像接通了線路的電燈一樣亮了起來。他不再覺得整理郵票的工作『毫無意義』了。現在,郵票在他眼裡已經不只是印著彩畫的小紙片,而是濃縮著大量信息的載體——表達了人們之間各種思想、意識、情感的交流,還有豐富的歷史、地理、政治等等各方面的知識。你知道,帕西沃一度還很憤怒呢,他怨恨自己時至今日才發現了這件奇妙的事物。埃勒里,我不想讓他受到傷害。這也太快了。他剛剛——剛剛入門。」

「他不會受到傷害的,」埃勒里允諾道,「儘管他會大吃一驚,受點驚嚇。那個寄信的人正盼著如此。可是那個人最終會大失所望的。」

「你打算怎麼做呢?」

他朝她做了個笑臉,但是眼裡全無笑意:「要保密,安,」他飛快地說,「他每天來來去去,總是嚴格按照規定時間『非常迅速地把指定工作做完』,是嗎?」

透過餐廳的窗戶可以看到廣場的斜對角,那個送信的人已經出現了。

那是個年輕人,走上帕西沃房前的台階,只停了一下,就飛快地轉身走了。埃勒里感覺那個人顯得很怪異和漫不經心,似乎把某種不祥的氣氛帶到了這裡。而此時,坐在堂哥房子里的帕西沃,一反平時那種怪聲怪氣的狂笑,正跟湯姆·雅克和和氣氣地說笑著;倘若察覺到那種巨大而無形的不祥之兆已經降臨在他的周圍,無疑會嚇得他瑟縮一團,手足無措。埃勒里心裡有點可憐他了。

安顫抖的聲音問道:「你是現在就讓帕西沃……還是等他回家的時候路過這裡自己發現?」他知道她正在想像帕西沃在面臨殘酷現實的一刻會感到多麼孤獨和無助。

「當然不會那樣,」埃勒里說,「你來監視。」

就這樣,安負責監視——在幽暗的餐廳里透過窗子監視著郵遞員插入郵件的那扇緊閉的門……門被朝里推開了,瘦小結實的施里沃太太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扁平的、長方形的東西。

「她是奉命行事,」埃勒里對嚇了一跳的姑娘說,「確保那封信送到他手裡。」他突然轉身離開了搖廳,巴布也嚇了一跳,跟在他腳後嗷嗷直叫。

埃勒里走到書房,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去。

為了方便起見,奎因警官索性把他的指揮部搬到現場來了,辦公室就設在埃米麗生前兼作卧室和辦公室用的那間面朝廣場的房間。

奎因警官和另外三個警官正在研究約克廣場布局的一些細節,包括四座城堡外圍的地理狀況。這時,維利警佐沖了進來。

「瓊斯剛剛打來電話,警官。他發現有人半夜在一個小旅店的房間里使用打字機。」

眾人一時無語。警官的鼻尖變了顏色。他大睜著眼睛望著警官,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個大塊頭的傢伙。

「維利,告訴他封閉那個房間……」

「瓊斯當即就封閉了房間。」

「……把旅館經理拘起來,直到我到那兒。」

「實際上他已經把經理綁起來了。」

「……採集打字機上面的指紋。」

「那個么,」維利警佐遲疑地說,「瓊斯可辦不到,警官。打字機已經不在了。那傢伙退房了。」

老人嘴裡咒罵了一聲跳起身來:「他住宿登記用的什麼姓名?」

「W-Y-e,瓊斯說的。Wye。」

「告訴瓊斯等在那兒,我很快就到!」——身材高大的維利像麻雀一樣靈巧地轉身出去了——「皮高特,守在羅伯特·約克的房子周圍,告訴我兒子在外面等著——就現在。然後去換下赫塞——他一直在平台旁邊的灌木叢里蹲著呢。澤爾吉特,我要你負責帕西沃·約克的安全,不得有半點閃失。現在這傢伙的皮可以說比你的值錢,我才不管有色人種協會會怎麼說!」

探員澤爾吉特咧著嘴笑了:「沒問題。」

維利警佐集結了幾名探員等在外面,他朝廣場對側羅伯特·約克家的方向發了個信號,埃勒里飛快地從那裡出來了。一行人驅車向西駛去。

「幹什麼去?」

「有人漏掉了,」奎因警官從牙縫裡說,「瓊斯在一家廉價旅店發現半夜傳出打字機的響動,住在那個房間的人自稱是W-Y-e先生。」

埃勒里眨了一下眼睛:「是我們認識的人嗎?」

「我們很快就會清楚的。」

埃勒里挪了挪瘦削的身體:「漏掉?您什麼意思?」

「他已經走了。」警官說,「打字機也不見了。」

「其實他還不至於溜走,爸。」

「你是說他還沒被驚動,是嗎?那你估計還會有什麼可能?」

「階段性的,」埃勒里說,「計畫已經完成了。在那兒的事做完了,就這麼回事。」

警官咬著拇指的指甲說:「當然,很有可能。這個案子真把我弄的……維利!」他吼了一聲,「別在這兒停著,接著走!」

「瞧,把火兒都撒在我身上了,」維利警佐拖著委屈的腔調說,「您以為我能怎麼辦,警官,從這兒飛過去嗎?」

十字路口此刻正擁擠不堪,他們的車子被憋在後面動彈不得。

埃勒里喃喃地說:「我擔心的是,沃爾特有可能照常接到了Y給他下指令的信件。現在那封信有可能就在他頂棚上的夾紙板上呢。最後一次檢查是什麼時候,爸?」

「大約一個鐘頭之前吧,那上面沒有新的來信。可能這次他把它銷毀了。我擔心的倒是……」警官揉捏著酸痛的脖頸說,「郵局答應我們,碰到寫著沃爾特名稱地址的郵件就通知我們,可是一直沒有來信兒。為什麼?」

「可能那封信根本就沒有通過郵局遞送。」

「那麼就是由專人送去的!可是所有人都發誓沒見過什麼人到那兒去過。」

「今天早晨的確沒有。可是昨天夜裡呢?」

「昨天夜裡?」老人惶惑地說。

「是的。警衛是隨著帕西沃的活動跟蹤移動的。昨天夜裡帕西沃照常回到自己的房裡,警衛也跟著他回去了,而沃爾特那裡並沒有人員盯梢。這就意味著Y有可能親自溜到沃爾特的閣樓上去,把他針對帕西沃採取行動的指令信塞進房裡,然後溜走。那個W-Y-e先生的棋術真是高明得很。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了。」說著他叫了一聲,「維利!你就不能讓我離開這個馬蜂窩嗎?」

「你也來了!」維利抱怨著,他再一次讓馬達轟鳴起來。

擁堵在路口的車輛漸漸疏散開去。警官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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