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奎因收起鑰匙,疲倦地走向埃勒里的書房。他發現兒子——那不時照亮他生命的人,正蜷伏在書桌上,對著靜靜排列在書架上的不列顛百科全書出神,不知他連續吸了多少支煙,通風不良的房間半空瀰漫著濃重的藍色煙霧。
「咻!」警官嗤了一聲,走了進去。
埃勒里跳了起來,彷彿突然恢複了生機和意識:「那肯定意味著什麼!」他朝父親叫道,「您也這麼看嗎?」
「我看什麼?」警官嘆了口氣,坐在埃勒里那張舒適的小沙發上,把兩條酸痛的腿朝前伸展開去。
「哦,」埃勒里應了一聲,接著就低著頭,朝前躬著身子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眼下我就看見一件事:你那副樣子就像頭瘋牛,」父親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些什麼,但不管它是什麼,我希望它不是不著邊際的。」老人的長吁短嘆終於變成了解氣的吼叫,「對那幾個點心盒子似的城堡,我們已經搜查了三遍了。今天我的人統統派了過去。這次,我們所有人一起搜查了所有城堡的所有房間。如果約克廣場上有什麼地方真藏著一台玩具打字機,我能吃了它。你發現什麼了?」
「什麼?」
警官站起身來重複了一遍。
「噢!」埃勒里說,「怎麼,爸,我也不知道。我是說我知道,但那是另外的情況。我發現了約克廣場上另外四個人的共同之處。」
「哦?」父親說著,慢慢伸過手去抓過埃勒里的煙盒,而他幾乎從來不抽煙捲的,「誰?」
「安·卓爾、湯姆·雅克、施里沃太太、沃爾特。」
警官驚訝地說:「真的?」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點燃了香煙,噴出一口煙氣,朝後靠在椅背上,「是怎麼回事兒?你說的共同之處是什麼?」
「這四個人都是從你那位薩利文小姐和埃米麗·約克合辦的收容所轉到或者被派到約克廣場的四個家裡去的。」
老人愣了一會兒說:「那可能意味著什麼呢,埃勒里?」
「我也正問我自己呢,」埃勒里喃喃地說,「您進來的那會兒我正琢磨這個問題,爸……」他突然坐在桌子的一角上,「就說雅克吧,喝了不少墨水兒的奇才。聽說最初熱衷過參與什麼學術研究。因為年齡太小被取消了資格,但也得到了一張特別證書。後來靠獎學金又深造了幾年。
「雅克也繼承了一筆小小的遺產,」埃勒里盯著默默吸著煙的父親,繼續說道,「每年一千到一千一百美元。在軍隊服役兩年,打斷了他直取哲學博士頭銜的計畫。沒有接觸過任何實用的專業技術。後來再沒有回到學院去。這幾年把全副心思都撲在羅伯特·約克的集郵冊上了。」
「他怎麼進的收容所呢?」
「從軍隊退役後,有一天他投到埃米麗·約克的門上,聲稱自己無家可歸。嚴格地說他本來是鬧著玩的。其實他並沒真想找什麼事情做。」
「先甭管他想什麼,」老人有點不耐煩了,「他跟人家說什麼了?」
「哦,他說厭倦了做學生的生活,想找一份他從沒有干過的事情乾乾——比如挖溝之類的活計。他說他認為收容所或許是他重建生活的地方。埃米麗回答他說,挖溝的活計有的是沒本事而只能挖溝的人搶著要干呢,而她有個集郵的堂兄需要幫手。於是她就把雅克送去面試,羅伯特當即僱用了他。」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雅克那傢伙貧嘴貧舌,可是我從來沒聽到他說過這些事。」
「我是從薩利文小姐那兒聽來的。」
「你見著她啦?」警官驚呼了一聲,嘆了口氣道,「她怎麼樣?」
「確實不俗,像您形容的一樣不同凡響。儘管出了這麼多事情,人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警官快慰地點著頭,伸手過去彈了彈煙灰:「那個卓爾姑娘怎麼樣?」
「卓爾姑娘么,」埃勒里有點遲疑。父親抬起頭,用鋒利的目光盯著他的臉。埃勒里語氣平淡地說,「很小死了母親,常年照料一蹶不振的父親。他死後,埃米麗·約克不知怎麼把她收容起來,然後送她去陪伴麥拉。您能給我一支煙么,爸?」
「行啊,」父親說,「我說啊,你說得太簡單了,這個人物就這點事兒,嗯?」
「哦,事情多得很,不過都跟眼前的案子沒多大關係。」
埃勒里用兩根火柴才點燃了叼著的煙捲。父親見狀不再多說,「下一個呢?哦,施里沃太太。巴克斯縣的人,是個寡婦,前夫被一幫紐約的無賴敲詐致死。現在提起來她還滿眼冒火——被詐騙走的錢財加上辦喪事的費用弄得她一貧如洗——她一心想把那些人告上法庭,既不想找人搭幫過日子,也沒想找什麼工作。埃米麗收留了她,好言相勸,讓她到約克家去做了幫手。」
「還剩下沃爾特。」
「剩下的這個沃爾特,沃爾特,」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是個不可思議的神秘人物。有遺忘症。哪兒都沒有他的指紋檔案,原因不明。沒有背景資料,而且——您知道——也找不到他的出處。很讓人感興趣。」
警官聳了聳肩,嘆了口氣:「給我弄杯喝的怎麼樣?」
埃勒里去了廚房,取出杯子和冰塊,又走到客廳的酒櫃前調酒,心裡一直在想:導致他多年來不斷地介入層出不窮的種種謎案的原因正是他對謎案的憎恨——他討厭那種沒有答案的事物。遺忘症順理成章地掩蓋某種秘密。遺忘症患者往往是試圖掩藏些什麼的叵測之人。他們把某種事情的細節從自己的記憶中挖出去另藏個地方。沃爾特,正是這樣一個沒有答案的謎。
「謝謝,兒子,」警官接過埃勒里遞給他的酒杯,目光閃爍地說,「對沃爾特的話題,你剛開了個頭兒。」
「你看,爸,」埃勒里說,「關於沃爾特,薩利文小姐能告訴我們的全部情況就是:他是在一月的一個夜晚被人從街上帶到她們收容所的,凍得半死,穿的又臟又爛,可是並沒有喝醉酒的跡象。當然,那會兒他比他們大多數人都年輕。薩利文小姐認為他根本不喝酒,對這點她應該清楚。沃爾特饑寒交迫,無家可歸。他能讀會寫,但只說自己叫沃爾特。穿戴也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一看就知道是從垃圾堆上撿來的破爛……」
「埃米麗覺得他不是一個尋常的流浪漢,」警官朝他點了下頭說,「試探性地讓他幹了一兩件比較複雜的工作,發現他非常能幹,於是就召集約克家的成員商討了一下,讓他在約克廣場做保管維修的工作。他在那兒幹了好多年了。這我全知道,兒子。全部情況就是這些。」
「全部?」埃勒里說,「一定會有某種記錄的——軍隊服役的記錄,所得稅清單什麼的……」
警官搖著頭說:「沒有。如果他曾經有過納稅標準線以上的收入,也肯定是用別的姓名登記的。他的頭腦不健全,軍隊不會征他的兵——我是說,自從他得了遺忘症之後——至於從前,哦,軍隊里也沒有指紋檔案。他剛進收容所的時候,薩利文小姐順便也到失蹤人員登記處去詢問過,但是他們也找不到任何跟他對得上號的記錄,也沒有任何可能跟他有關係的線索。他整個是一個空白,兒子。有一天我跟你說過,這兩起謀殺案策劃得極為精巧周密、沃爾特絕不可能有那個腦筋。遺忘症!這可太……太離譜了。」
「也許是那樣,」埃勒里嘀咕著說,「可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派人全天候盯著他。不然的話,沒準兒約克家還得有人消失。」
「這不用擔心,他跟其他人一樣在我們監視之下。但是他還不至於讓我睡不著覺。至於約克家再消滅個把人嘛,」警官沉吟片刻,「有時候我倒希望如此!」
「什麼?」埃勒里驚訝地問。
「假如我們藉助某個人的消失而確保誰都不消失,倒也未嘗不可。因為……」警官說,「你看,我們的命案無疑是謀殺案,而一件被懷疑為謀殺的命案有時候即便嫌犯在測謊儀監測下供認不諱也不一定能夠證實。我們的每個首要嫌疑人都有可能殺了羅伯特……」
「或者,假如首要嫌疑人是女的,她可能會藉助次要嫌疑人去把石頭推下去……」
「是的。於是我們就有X個次要嫌疑人了。至於埃米麗的命案一出,首要嫌疑人的分母減小了,而未知數上升了。我們知道麥拉當時正在約克廣場她自己的家裡,安·卓爾正陪著她。沃爾特進城去買圖釘。帕西沃正跟什麼沒名堂的女人鬼混……」
「妓女?」埃勒里漫不經心地提示。
「管她是什麼!——反正有人盯他們的稍兒。施里沃太太在麥拉那裡打掃房間。幾百個未知的次要嫌疑人在地鐵站台上——另外還有,誰又能說埃米麗不是因為突然頭暈目眩而自己掉到鐵軌上去的?」
「所以您就寧願再讓一個約克家的人喪命。我還是弄不清這有什麼道理。」
「兇手作了一次案可以溜掉,可是當他再次作案的時候運氣就該跟他作對了。你知道嗎!你看,現在他殺了兩個人——咱們暫且假設是兩個——運氣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