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過去之後,埃勒里才解析出了當時那種紛紜錯亂、令人應接不暇的種種現象和事件背後最深層的陰謀。
「約克小姐被殺死了!」——短短的幾個字,把恐怖和惶惑的氣氛散播開來,但是那些謀殺行動卻有條不紊地按照精確計算的時間、在仔細選擇的地點有節奏地進行著,整個計畫巧妙完美地轉換著作案的目標和場景,看上去撲朔迷離,雲山霧罩,實際上卻錯落有致,絲絲入扣。直到最後,它神秘的陣形才完整地顯現出來。這一系列行動的各個環節彼此截然不同,匠心獨到,招招奏效;而那個核心陰謀則一步步準確無誤地接近著它的終極目標。假如從一開始就有一雙關切的眼睛明察秋毫,事情也許會大為不同。但是最不幸的,也是最令人遺憾的是,約克廣場不存在這樣一雙眼睛……
「約克小姐被殺死了!」
在湯姆驚叫聲中,散布死亡的腳步沿著預謀的路徑紛至沓來,一系列事件接連爆發了。安·卓爾聞聲掉頭就跑,沿著廣場小道飛速朝東南角的城堡衝去。她瘋狂地撞進樓門,掠過女傭,竄上樓梯,衝進麥拉·約克的卧房,用她年輕柔韌的臂膀樓住約克小姐,眼淚滾滾而下。
埃勒里忽然聽到公路上傳來的一聲呼喚,他轉過身,吃驚地發現自己竟沒有察覺有輛汽車不知什麼時候來到這裡。他跑了過去,跟司機簡短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回頭招呼雅克。
年輕的雅克聲嘶力竭地傳達了那個可怖的消息之後,一直無聲無息地站在原地。
「雅克先生!請趕快回家去吧,在那兒等著警察!」埃勒里平淡的口吻像一記鞭答,讓雅克猛地打了個冷戰。
帕西沃·約克在自家的門口把車費付給了計程車司機,轉身就被兩個高個子穿制服的男子架住了,其中一個人說:「請你到房子里去,約克先生。」話音禮貌而冰冷,卻迅速而不可抗拒地從頭到腳穿透了帕西沃。
警官奎因此刻在自己的公寓中接到了消息。電話是由一個參加緊急行動的女警員打來的,他大吃一驚,接著惱羞成怒地不知罵了一句什麼,就砰地一聲摔下了電話,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匆忙跑到外間抓起外衣和帽子,衝到了門外。警署的車子已經等在那裡了。
沃爾特四十分鐘之後按響了埃米麗·約克家的門鈴,對前來開門的高個子巡警眨巴著兩隻眼睛。
「你是誰?」
「沃爾特,」他說,「埃米麗小姐讓我把這個給她送來。」
他遞過一隻小盒子。奎因警官從裡面沖了出來,神情異常狂躁:「給埃米麗帶來的東西。」巡警平靜地說。
「這是這家的幫手。沃爾特,這是什麼東西?」
「埃米麗小姐讓我進城替她買的。」
警官接過盒子打開:「圖釘?」
「是特種圖釘,我到東八十七大街才買到。」
「你買了這東西,剛剛回來?」
沃爾特點了點頭。
「你知不知道埃米麗小姐出什麼事了?」
「不。」沃爾特說。
「她被地鐵機車撞死了。」沃爾特不聲不響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警官認為他可能是驚呆了,於是他提高嗓門對他說,「這東西我扣下了。」接著說,「你現在回到自己住處去,聽候問訊。」他又看了那人一眼,「你聽明白了?」
「是的。」沃爾特答道。
「先送他回去,」警官對一名巡警說,「然後再回到這兒來。」
老人情緒低沉地站在門口的燈光下,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有些帶著警方的標記,有些顯然不是警方的車。這麼快——見鬼!瞧瞧,立刻就都跟來了!——這些該死的記者!明天一早,喬伊·杜克斯和他的太太、姨太太們就會蜂擁而至,咋咋呼呼地在約克廣場上東遇西逛,在四座城堡間烯噓不已。人們都怎麼啦?就這麼塊地方,幾所房子,這些門窗,有什麼可好奇的?身為警官,他是大眾的公僕,可有的時候他真想抄起高壓水龍頭,把這些沒事找事的烏合之眾統統衝到海里去,讓鱉魚伺候伺候他們,真正熱鬧一把。
想到鱉魚,真的,傳媒對「英雄警員智斗殺人狂魔」這樣的主題一向大肆渲染。但是在所有的喧囂聲中,他們更為津津樂道的是警方的失誤,與他們的業績相比,如同尼亞加拉瀑布之與山澗溪流一般反差巨大。不過,警官對此早就不以為然了。誰要是真把鼓噪不己的傳媒當回事兒,只能無休無止地生閑氣。
話說回來,這事兒由不得你的好惡,眼前就有一個細高的傢伙邁著巨大的步幅飛快地從約克廣場另一邊走了過來;又來了一個!警官想。老天在上,這一次他絕不客氣。
他要從一開始就狠狠踢開這些可惡的新聞機構,讓他們滾得遠遠的,直到他們懂得規規矩矩為止……沒錯,那傢伙還真的朝埃米麗·約克的城堡走過來了……千真萬確,警官忿忿地想著,胸中填滿了火藥,這回他一定要給那個傢伙來點顏色瞧瞧!
那個走近的高個子卻叫了一聲「爸!」
老人頓時出了口長氣,鬆弛下來,歪著頭看著兒子。埃勒里走到樓門口的台階前:「看來我是估計錯了。」他說。
「別又開始鬧心了!」警官厲聲斥道,「進來!」他轉身走回埃米麗·約克家昏暗的門道,敞著門等兒子跟上來。
「了解到什麼了?」埃勒里問道。
「這地方假如住著六戶人家,恐怕得有九個人是殺人狂,而且藏著八十七台玩具打字機,鬼才知道。」沿著連接前廳和後面廚房的狹長過道,他看到所有的門統統緊閉著,不見一點光亮,「可憐的埃米麗。」
「可惡的殺手,」父親說,「特別是這一起,最慘的還不只是埃米麗被撞死在地鐵軌道上,他絕了多少人的生路啊。」
「您還惦記著薩利文小姐。」
「沒錯兒,到現在我還惦記著薩利文小姐!」奎因警官怒氣沖沖地吼叫著,「是的,好幾百窮愁潦倒的流浪漢剛剛有了一點希望,本可能有個新的開始!現在什麼都完啦!」
兩人都不出聲了。
終於,埃勒里說:「您認定這是謀殺?能肯定嗎?」
「我當然能。而且我會證實的。即便能夠證實它的機會微乎其微,把我的鼻子強按在那個事實里,我也認定它就是謀殺!」警官聳了聳肩膀,「哼,最起碼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真的?」
老人瞪著眼睛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埃米麗已經死了,你不知道?」
「但她仍然有可能謀殺了羅伯特。說不定她被謀殺就是問題的答案呢。」
「你很不嚴肅!」
「您說的對極了,」埃勒里沮喪地說,「我是不夠嚴肅。惟一清楚的事實是,埃米麗的死會把數百萬的資產從那張福利村規劃版圖上一筆抹去,重新回歸約克家族——或者劃歸到某個倖存者的個人賬本上去。您拿的什麼,爸?」
「什麼?噢,這個,圖釘。」老人打開紙盒,「西德製造。約克鎮上一個專門商店裡賣的。」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價簽,「沃爾特買來的。他剛剛從那兒趕回來,還不知道埃米麗已經死了。我告訴他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可是這個沃爾特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我好像是跟他說了那個時間的。」
「爸,」埃勒里問道,「沃爾特到底啞巴到什麼程度?」
「一個機器人,你說會啞巴到什麼程度?你最好問我一些能夠回答的問題。」
他們走到大廳,埃勒里又問:「我們這是到哪兒去?」
「去埃米麗的房間。原先是女僕的住處,緊挨著廚房。」
走到一個敞開的門口警官停住了腳步。埃勒里擠過父親走進門去,四下打量著。
這裡有一張上面帶有弧形拉門書架的老式寫字桌和一張像它的主人一樣靠背筆直的硬木椅子。在這間簡陋擁擠的小房間里,最顯眼的就是一個喬治王時代的舊衣櫥了,巨大、粗笨、漆色暗淡,吊著土黃色的雕飾華麗卻顯得猙獰的寬大飛檐。單薄的小床只是一張三四英寸厚的窄小的膠合板架在六根鐵管上,坑坑窪窪的床墊加上灰塵厚度也超不過三英寸。這幾件東西,外加一隻小凳子,就是全部的傢具了。
「我的老兄啊。」埃勒里顫聲說。
「噢,她在這兒不過是睡睡覺而已,」警官低聲說,「頂多處理一點文書工作。」
「她在這兒睡覺,工作是在這裡和收容所兩邊做。那麼以上帝的名義,她在哪兒生活呢?」
「這就是她所謂的生活。」
「這種無視自我的生活方式為的卻是一個永遠不能實現的夢想。」埃勒里把一隻香煙送到唇間,神情冷峻,「那個沃爾特呢,」他點燃了煙捲,「他在哪兒,爸?」
「我讓他回自己住處去了,派了個人盯著他回去的。忘了他吧,埃勒里。他算計不了這種事情,沒那個腦筋。」警官把那盒圖釘丟在那張所謂的小床上。
突然一陣怪異的嘈雜使兩人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