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開局 第九章 Y初戰告捷

「還真沒見過這種事情,」奎因警官說,「那幢房子,我是說,就像外科醫生的器械盤。角落裡的椅子都擺放得那麼仔細,就像給繪圖員用三角測量確定的。巨幅的油畫掛在牆面的正中心,也像是經過量算似的那麼精確。兩個同樣大小的小幅油畫分別掛在與中央的大畫框等距離的兩邊。連地板上鋪的地毯邊緣到每一邊牆腳的距離也都不差分毫。整幢房子都是這樣精確布置的,只有秘書的住處除外——當然這不是說秘書的房間就很雜亂,只不過看上去還像是人住的地方。可是其他的房間統統沒有一點活人氣兒。你自己會看到的,埃勒里。」

埃勒里沒有吭聲,只是盯著那張卡片出神。

「可他呢——這個窗明几淨、精雕細琢的豪宅的主人呢——成了一攤令人作嘔的爛泥,上帝呀,真是你、我所見過的最可怕、最噁心的場面了。」老人繼續說著,「我看到過無數事故現場,沒見過這麼邪乎的——濺得滿院子都是。於是我就有了一種預感,這恐怕又是個異乎尋常的案子——或許正合你的胃口,埃勒里。屍體就在他那講究的餐廳窗外,放在一個鐵框的兩輪推車上,除了腦袋;我是說,腦袋給砸爛了,沒影兒了。有人從他的頭頂上方把一塊二百多磅重的花崗岩石磚從四十英尺高的塔樓頂上推下來了……正砸在他的腦袋上。」

「您說的這個死者就是羅伯特·約克吧,」埃勒里突然說,「住在約克廣場。」

「你怎麼知道的?哦,看報了。是的,」警官說,「正是羅伯特·約克的案子,沒錯兒。」

「我可以留著這張卡片嗎?」

「行啊。」

埃勒里拿起那張白色的卡片,反過來掉過去地看著。

「這個『J』是什麼意思?」

「你來告訴我吧,兒子。整個約克廣場住的人沒有一個姓名裡帶這個字頭的,沒有約翰(John)、傑克(Jack)、吉姆(Jirn)、卓恩(Joan)或者約沙法特(Jehoshaphat),也沒有庄森(Johnson)、傑克森(Ja)或是吉姆森(Jimson)之類。」

埃勒里把卡片放回茶几上,有點著迷了:「接著說。那肯定不是一場意外事故嗎?」

「不可能。除非有人偶然性地把砌在石磚之間縫隙里的泥灰弄碎鏟掉,偶然性地用撬杠把那塊石磚撬松,然後又偶然性地把脫落下來的泥灰和渣土統統清掃出去。維利警佐到上面去看過,那裡乾乾淨淨,一撮渣土都沒有。我也親眼得見。沒人來得及推下巨石之後再把現場徹底清掃乾淨。所以這一切都是預先準備好的,也許是幾天之前,甚至是幾個星期之前。所以顯然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

「那塊花崗岩石磚是怎麼從塔樓上掉下來的?」

「用很大的力氣推下來的。那塊石頭並不存在不穩定的問題,埃勒里。石磚下面的基礎非常平整堅固,即便它四周沒有砌上泥灰,就算刮上一百年的颶風它也不會自己掉下來。」

「這麼說,那塊見鬼的石頭專門等著羅伯特·約克恰好走到它下面的時候才往下掉……?」

「妙就妙在這兒。羅伯特·約克按照他在五月十五號到十月一號之間的作息慣例,每天傍晚七點半,天氣好的話,都會從房子里溜達出來,大概用上十秒鐘吧——你聽好,十秒鐘——『恰好』走到那個地點(這塊石磚的下方),並且在那兒站到八點半。遇上風天雨天他就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一會兒。但是晚飯以後他一概要小睡一覺,不多不少,整一小時。」

「他這習慣,住在那兒的所有人當然都是一清二楚的嘍?」

「就連廣場以外的居民——我都沒心思打聽他們——還有人想仿效他那種規律的生活方式呢。他喜歡把自己每天的活動都安排得準時準點兒,分秒不差。連睡覺他都能準時入睡,準時醒來。」

「體內的生物鐘哇。」埃勒里點著頭說,「有誰能到塔樓上去,爸?」

「誰都能上去。」老人嘟囔著說,「外面有個大門,直通塔樓樓梯;連接前廳和廚房的樓梯間里還有一扇門,也通塔樓。」

「兩個門都上著鎖嗎?」

「只有外面的門鎖著。可是那把鎖只是個老古董似的擺設,你用門牙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打開它,根本不會留下撬過的痕迹。」

「石磚掉下來的時候有誰在房子里?」

「沒有人。男僕在車庫,正忙著把汽車裡的廢油放掉。」

「他聽到什麼動靜或者看到什麼沒有?」

「他說沒有。這也有可能。車庫離塔樓前面比較遠,而且石頭畢竟落在人身上,等於有東西墊著落在地上。」

埃勒里作了個苦相:「誰給約克做飯?」

「有個料理家務的女傭,晚上在外邊住宿的施里弗太太。她總是在差一刻七點把晚飯準備好,羅伯特·約克在七點過五分用餐完畢。這時她就把餐具碗碟端回廚房,然後回自己家去。」

「她離開之前不把餐具洗乾淨嗎?哦,當然,或許是怕吵了主人的睡眠。」

「完全正確。」

埃勒里用手指把下唇拉得老長:「有沒有想到問問周圍的人,那傢伙的睡眠是不是很實在呢?」

「我沒問。可是大多數人共同的印象是:羅伯特·約克睡著了的時候,到他自動醒來之前,就是救火車的警笛也休想把他吵醒。」

埃勒里皺起眉頭:「這麼說來,女傭為了不驚擾主人睡眠而放著碗不洗的說法就是無稽之談了?」

「我問了她。她說只是習慣了而已。三年前她初到這裡幫工時,發現主人有這麼個餐後小睡的嗜好,只好暫時撂下那些工作先回家去。時間長了她也懶得改變這個干法兒了。」

「是個五大三粗的娘們兒?」

警官忍著笑說:「是個瘦小結實的娘們兒。」

埃勒里眯著眼對著半空中嘀咕了一陣,突然開口說:「那個男僕有什麼情況?」

「你是說沃爾特?哦,老實人,沒什麼疑點。那天也到塔樓上去過,修剪常青藤來著。他說,那天即便石磚底下的泥灰鬆動了,他也不會注意到。這種說法我倒是能相信。石磚之間的縫隙很窄,底面的泥灰的碎裂鬆動的確不會很明顯。當然,也可能全部事情都是沃爾特一手完成的,幹完之後悄悄溜下來,貓到車庫裡去。但是其他人也辦得到,人人都有可能。」

「啊,」埃勒里慢悠悠地說,「完全正確……是誰發現了那具沒頭的屍首?」

「他的秘書,名叫湯姆·雅克的年輕人。雅克近來正幫著他主人整理他積攢的郵票——老大的工作量,被弄得經常開夜車呢。」

「這個雅克跟約克一起吃的晚飯嗎?」

「沒有。平常他大多跟他一起吃。可是施里弗太太告訴我,最近他經常出去吃。」

「到哪兒去?」

「那天晚上么?他在麥拉·約克家裡——住在廣場東南角城堡里的那個。」

「怎麼會這樣?」

「麥拉花錢雇了個伴兒,一個叫做安·卓爾的姑娘。看來那姑娘是把小夥子雅克弄得熱血沸騰了。他跑到麥拉·約克的廚房裡跟那姑娘共進晚餐去啦。麥拉在樓上卧床歇息,正生著病。」

「所以那姑娘就是雅克不在現場的證明了?」

「他們倆人彼此證明。」老人作了個怪相說,「我最討厭這種情況。順便說一句,那個叫做卓爾的美妞兒,不讓你小子的血也開鍋冒泡兒才怪哩,我的兒子……」

埃勒里打斷了他的話:「約克廣場住著的其他人呢?」

「哦,堂妹埃米麗聲稱她正獨自在自己的房間里寫信。堂弟帕西沃說,他也獨自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因為臟衣服洗了,所以他上樓去取了一套乾淨的換上。」

「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傭人?」

老人陰沉地點了點頭:「正是這樣。他們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作案。」

「也包括那個從迪比克來的人,」埃勒里思索著說。

「理論上,可以這麼說。但是我並不認為這個案子是個臨時過客干下的。陌生人不可能事前在約克廣場周圍晃蕩好幾天——甚至提前幾個小時——弄碎某一家塔樓上某塊石磚周圍的泥灰。」

埃勒里低頭看著那張印著「J」字的卡片:「報紙上評論說,羅伯特·約剋死於非命,這意味著全部資產清算之後他那幾個堂弟妹每一個人都得到額外的一百萬美元遺產。順便問一句,什麼時候處理他的資產?」

「那得根據遺囑,大約六個月以後吧。整個家族的遺產始終要由在世的後代平分繼承。」

「又是那套老掉牙的唐提式養老保險制度,愚不可及。」埃勒里不屑地說,「老那薩尼爾·約克的把戲,您該說到他了吧?」

「是呀。羅伯特的遺囑同樣把他所有的產業留在家族的共同賬目之下。其實也算不上很多——我是說,跟那些資產雄厚的大家族比起來不足掛齒——儘管對你我來說算得上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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