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開局 第三章 換位

哦,又是一封信,哦,一封新來的信。

他抓著信封的封口(哦,這次,裡面還添加了什麼,有更多的紙張和……一張硬卡片)。他迅速朝羅伯特家的房子走去,給他捎去餳姆·雅克的口信。他極不情願地把一隻手從信封上挪開,伸到褲袋裡去掏鑰匙(羅伯持家的房門永遠是鎖著的,埃米麗小姐緊、鎖上。

「是雅克嗎?進來,見鬼!」令他難以置信的嗓音送來令他更難以置信的粗話(羅伯特·約克總是悄聲細語地講話,而且從不出語粗俗也從不高喉大嗓)。

沃爾特推開門走了進去:「不,羅伯特先生,是我。雅克先生說他馬上就到。」

「哦,我他媽應該想到的。」約克又冒出了一句。

沃爾特悄然走出了房間,穿過廚房兩處後門中的第二個門,又穿過甫道進了車房。這裡放著兩輛車子——過了時的別克轎車和帕西沃·約克那輛讓人哭笑不得的破爛萊恩牌轎車(這是臨時安排的,帕西沃的車房被鄰家不經意地失火殃及,而他又一直找不到閑錢重新翻修)。沿著兩輛車子之間的空當朝後面走,有一個樓梯,沃爾特上了樓梯,打開門上的鎖,進了他自己的閣樓間。他返身從裡面鎖上了房門,開亮了電燈……報警器卻突然發出響尾蛇一樣的聲響。

沃爾特轉頭看了它一眼,他的憤怒或不滿絲毫沒有表露在臉上。沃爾特現在急著要做的惟一事情就是趕快去看他新收到的來信,而住在廣場對角線另一端的帕西沃·約克竟然又發來召喚他的信號。如果他曾設想過惡作劇一下,對那隻蜂鳴器的叫囂置之不理,那也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個閃念而已。奇怪的是,他口中嘀嘀咕咕地念叨著的竟是這樣一句話:「我知道你何等溫順。」他走到寫字檯前,打開了中間抽屜的鎖,把那封信塞到抽屜的深處,小心翼翼地重新鎖好,關閉了蜂鳴器,打開門,走到門外,返身把門從外面鎖上,下了樓梯,穿過車房的後門(也返身從外面鎖好了它),接著,穿過車道,繞過羅伯特·約克的城堡,又穿過中心花園,朝帕西沃·約克的城堡走去。

他繞到樓宅的後門,從廚房進了樓。冰箱的門敞著,冷凍冰塊的盤子泡在地面上的一汪污水裡,扭曲了的冰撬遠遠地躺在靠近房門的那一頭,似乎是被扔過去或者踢過去的。沃爾特從地上拾起凍冰塊的盤子和冰撬,把它們放在桌子上。他疑惑地朝廳房走去。這是約克城堡群四座城堡中的一座,與其他城堡相同的是它也有一間廳房,只不過這裡的廳房被布置成起居室,而羅伯特的弄成了書房,埃米麗那裡空蕩蕩地閑置著,而麥拉的廳房就像個充斥著稀奇古怪雜物的商店。

沃爾特握住了門鈕,聽到裡面有一種急驟的、慌亂而下作的聲響。門被打開了,眼前是一個戲劇性的場面:起居室中央放著一隻雙人沙發,帕西沃·約克正躬著身子從沙發的一頭躥回另一頭,而原來的位置上正坐著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多得出奇的衣扣只剩下一個沒有被扭開,豐腴的肉體暴露無遺,模特一樣標誌的臉蛋上汗珠晶亮,正是雨打梨花的境界,蓬鬆的亂髮像棉花糖一樣高高堆在頭頂上。

「沃爾特!上帝呀,」帕西沃叫道。他對那姑娘說,「只是個傭人。」又對沃爾特說,「這位是舒策小姐,或者叫西澤小姐,甭管她的名字怎麼難聽吧,她把冰箱給弄化了,一點冰塊都他媽沒有啦。」

「舒策小姐。」沃爾特招呼了一聲。

「我也不想埋怨誰了,快去弄些冰塊來。」

「羅伯特先生那裡有冰塊。」

「告訴他,」帕西沃·約克說著,灰色的鼻子聳了起來,周圍立即顯出各種皺褶和紅色的溝紋,泄露了他的真實狀況。

「告訴他,」帕西沃用刁鑽的嘲諷語氣說,「告訴他,我會還給他的,每個冰塊,都外加六個見鬼的便士。」帕西沃火晰蠍似的兩眼迫不及待地探看那姑娘的反應,捕捉著她的歡心或奉承,而後者立刻奉上粗啞放肆的大笑。

沃爾特回到廚房。他檢查了一下冰箱,又拿起冰撬,毫不費力地把它持直,又貼近眼前瞄了瞄,把微小的彎曲處弄直,然後把它和凍冰塊的盤子一同沖洗乾淨。他從緊挨著冰箱的儲藏櫃里提出一柄線繩拖把,把地面上的污水擦乾淨。他打開後門,把濕漉漉的拖布掛在欄杆上,返回廚房,洗了手,用一塊紙巾把手擦乾(他還用那塊紙巾把水池邊緣濺上的污水抹了一圈,然後才扔掉),拿起凍冰塊的格子盤,又從冰箱里取出另一隻同樣的格子盤,把裡面的水小心地倒在水池裡(以免再濺出水來),然後走到外面,輕輕關上了門。

他重新穿越中心花園,繞到羅伯特·約克家廚房的後門,而這個門必須用鑰匙開鎖才能進去。他把凍冰塊的盤子又沖洗了一番,灌入清潔的冷水,然後把它們平放在桌面上。他從羅伯特·約克的冰箱里取出兩個凍著冰塊的盤子,把從帕西沃家帶來的兩個注滿了水的格子盤端進冰箱。然後,他關上冰箱的門,這時他聽到了房子前方傳來的激烈的爭吵聲。

「我不是雇你來犯這種幼稚的錯誤的!」(羅伯特先生的聲音,沃爾特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如此激憤地講話。)

「我不承認這是什麼錯誤,即便是錯誤,我也不認為是幼稚的!」(雅克先生,從前並沒有跟羅伯特先生對過話。)

「傻瓜都看得出來那上面塗的是樹脂熒光劑!你出去兜了一圈,就給我弄回這些個見鬼的賽貝克複製品!」

「那些不是複製品!博吉安向我擔保的!」

「博吉安!博吉安!別站在那兒跟我提什麼博吉安!博吉安還賣膺品給我來著呢……」

「……一枚偽造的潘諾伊吧,」湯姆·雅克高喉大嗓地打斷了他,「這樁倒霉事兒我早就知道,包括博吉安把錢還給你,不光是你,好多精明的集郵癖子都給糊弄了呢!」

「現在,你給我聽著……」

「你還是聽我的吧!我可不想讓你為了一張區區四十塊錢的郵票就對我這麼罵罵咧咧的!」

「根本不是四十塊錢的事兒!」(羅伯特先生也用最大的調門叫喊著)「是對錯誤的認識!能犯小錯兒你就能犯大錯誤,而我不能容忍任何錯誤!」

「我也不能容忍。」(雅克先生模仿著羅伯特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你竟然用這種方式和我談話!明天早晨我就把所有這些見鬼的薩爾瓦多郵票送給詹克斯和鄧納修他們去,我會把這些見鬼的薩爾瓦多郵票放在雙筒顯微鏡底下好好看看,我會花自己的錢調查這件事情,等你發現這些郵票是絕對的真品,我會回來聽你道歉的!」

「你只會得到他們是賽貝克複製品的證明,而且我只會接受你的辭呈!」

「把那些郵票給我。我們要好好看一看。晚安!」

書房的門「砰」地響了一聲。沉重急驟的腳步聲朝樓上去了。顯然是雅克先生。雅克先生的房間在樓上,儘管離得老遠,他摔門的聲響還是非常響亮地傳了下來。

沃爾特甚至沒有聳一下肩膀或抬一下眉毛,只有一陣緊張飛快地傳遍所有在他控制下的肌肉,他再沒有其他的反應。他拿起兩隻盛著冰塊的盤子,端著它們走到後邊,把它們放在扶欄上,輕輕把門關上鎖好,重新端起兩隻冰盤,沿著剛才的來路返回了帕西沃先生的廚房,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白鑲製成的碗,在水槽中把冰塊撬松,放進白鍛碗中,端起那隻碗走進廳房。

帕西沃先生聽到了冰塊碰撞金屬碗的悅耳聲響,從他的起居室走到客廳里,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帕西沃先生的腳上還穿著襪子,上衣沒系扣子,用一隻手把兩邊的衣襟捂在一起。

「你到哪兒弄冰塊兒去啦,」他怒氣沖沖地說著奪過了盛著冰塊的碗,「北冰洋嗎?」

「不,帕西沃先生。我從羅伯特的冰箱里拿來的。」

「啊,」帕西沃應了一聲,說完拖拖拉拉地進了起居室,朝背後瑞了一腳,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沃爾特轉過身,穿過帕西沃先生的廚房走了出去。他心裡藏著狂熱的渴望,很想飛快地穿過廣場奔回自己的閣樓,但是他忍住了。他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趕快拆開那封新來的信,讓自己沉浸到那個神秘的許諾「……我為你安排的偉大使命的第一步行動的具體指令」之中去。然而他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他的人格,而他的人格是處心積慮、謹小慎微、耐心細緻以及安分順從——而在所有這一切之上的是:順從。他驕傲地忍受著等待的痛苦,就像受難的基督一樣,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住處。因為,「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使命已經降臨。」

矮小笨重的男人正叼著一支雪茄。矮小細瘦的一個長著滿臉粉刺。兩個人過早地來到了辦公室,電話鈴還沒有響,但是那個矮胖的男人就喜歡這種狀態,所以就總是這麼辦。他靠回到彈簧椅的靠背上,兩隻腳放在桌面上,雪茄煙直衝著天花板,閉目養神。

矮瘦的男人嘴裡發出快活的聲音,尖聲尖氣地哼著什麼。

叼著雪茄煙的那一個轉了轉在深闊的眼眶裡依然顯得暴突的眼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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