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三姐妹

埃勒里·史密斯先生大大轟動了山丘區的上流社會以及萊特鎮的知識階層。比如,過去曾研讀希臘文的圖書館員艾金小姐,在萊特高中教授比較文學的霍姆斯太太,當然還有鎮上大家不敬地公稱為「大喇叭」的埃米琳·杜普雷。遠近老少都羨慕埃米琳居然有那麼意外的好運,可以做史密斯先生的「鄰居」,因為埃米琳就住在埃勒里新居的另一邊。山丘區的汽車來往陡然大增,感興趣的人從四面八方而來,假如萊特鎮公共汽車公司突發奇想決定新設一條觀光巴士路線,駛到埃勒里家門口,他就動也別想動了。此外還有一大堆邀約:喝茶的,吃晚餐、午餐的,更有一個是——埃米琳邀他吃早餐:「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在輕柔早晨的涼意中,在晨露末自草地消失前,一起討論藝術了。」而上村文具店的老闆本·丹齊克說,他店裡的精製文具用品不曾這麼暢銷過。

這倒弄得奎因先生開始期待每個早上帕特麗夏穿著寬鬆長褲來訪。然後開著她的敞篷車帶他周遊考察這個縣。她認識萊特鎮和斯洛克姆鎮區的每一個人,所以介紹他認識了各種姓氏的人:奧哈勒倫、齊布魯斯基、約翰遜、道林。戈德伯格、文努蒂、傑克瓦、瓦雷地拉以及布羅德貝克;他們有的是僱工,有的是機械技師,有的是裝配線工人,有的是農民,有的是零售商、僱員;有白人、黑人、黃種人;他們的孩子人數以及清潔程度,均無可比擬。透過這位交遊特廣的萊特小姐,短短几天,奎因先生的筆記本便已填滿,有好玩的外國話、晚餐細節、周末晚上沿第16號公路的爭吵、方塊舞、爵士音樂會、午間哨音,以及許許多多的香煙啦、笑聲啦、推擠啦等等,地道的美洲本色——萊特鎮版本的美洲本色。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會變成怎麼樣,」一天早晨,他們從下村回來時,埃勒里對帕特麗夏說。「你好像同時是十足的鄉村俱樂部會員、教會的熱心教友,又是青春年華的女性,你到底怎麼辦到的,帕特麗夏?」

「不只這樣呢,」帕特麗夏笑道:「我是主修社會學的學生——或者說曾經是,因為我六月就已經拿到學位了;我猜我是忍不住把學校所學的,應用到這些無助的大眾百姓身上。假如這戰爭繼續下去——」

「你是指牛乳基金會的事?」埃勒里不解地問。

「別亂講!牛乳基金會是媽媽的事。我親愛的先生,社會學關心的不只是骨頭成長所需的鈣質而已,它是關於人類文明的科學,就拿齊布魯斯基來說吧——」

「饒了我吧!」已經領教過齊布魯斯基的奎因先生嚷道。「對了,帕特麗夏,你們的鎮檢察官布雷德福先生,對這些事有什麼看法?」

「對我和社會學的看法?」

「我是指對我和你一起出門的看法。」

「噢,」帕特麗夏把頭髮甩到風中,表情愉快。「卡特吃醋了。」

「嗯,小寶貝,你聽我說——」

「得了,別跟我講崇高的道理吧,」帕特麗夏說。「卡特活該,他把我當成理所當然的女朋友太久了。事實上我們只不過是一塊兒長大罷了,讓他吃吃醋對他還有好處呢。」

「我不知道——」埃勒里微笑道,「我倒扮演了愛情刺激者的角色呢。」

「啊,快別這樣說!」帕特麗夏吃了一驚。「我真的喜歡你,反正好玩嘛。」

突然,帕特麗夏側頭瞥了埃勒里一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們怎麼說?」

「什麼事呀?」

「你告訴佩蒂格魯先生,你是知名作家——」

「『知名』那個形容詞,完全是佩蒂格魯先生自己加上去的。」

「你還說過,你不是用埃勒里·史密斯的名字寫作,你用的是筆名……但你卻沒告訴過任何人,你的筆名是什麼。」

「天哪!」

「所以大家在說,可能你根本不是什麼知名作家,」帕特麗夏低聲說。「這樣的小鎮真不賴,不是嗎?」

「是哪些人說的?」

「有人說的。」

「你也認為我是假冒的?」

「別管我怎麼想,」帕特麗夏反駁道。「但你一定知道,卡內基圖書館一向時興製作作家照片檔案,艾金小姐說,你根本不在裡面。」

「呸!」埃勒里說。「再啐兩口。我只是不夠有名罷了。」

「我也是這麼告訴她。可是我媽媽聽了很生氣,但我告訴她:『媽,我們又怎麼知道事實是怎樣呢?』結果你知道嗎——可憐的媽媽那天晚上一夜沒合眼。」

兩個都笑了起來。然後埃勒里說:

「這倒提醒了我——為什麼我一直還沒有見到你姐姐諾拉?她身體不適嗎?」

令奎因先生驚訝的是,一提起姐姐的名字,帕特麗夏便一下子不再笑了。

「諾拉?」帕特麗夏以極平板的聲音重複這個名字,那是一種什麼意思也沒有透露的聲音。「唔,史密斯先生,諾拉身體好好的,我們改天去看她。」

那天晚上,荷米歐妮正正式式地揭示她的新寶物。受邀者都是親近之人:馬丁法官伉儷,威洛比醫生,卡特·布雷德福。約翰·F.唯一尚在人世的姐姐——特碧莎·萊特,她是萊特家族中,一個始終不太「接受」荷米歐妮·布魯菲爾德的頑固分子——以及《萊特鎮記事報》的編輯兼發行人弗蘭克·勞埃德。當晚,勞埃德一直和卡特·布雷德福談著政治話題,但兩人只是假裝對彼此有興趣而已。卡特不時朝坐在義大利式壁爐前「情人座」中的帕特麗夏和埃勒里投以非常不快的眼光;勞埃德呢,這個莽撞型的男人不停地朝門廳樓梯口張望。

「在吉姆之前,弗蘭克曾深深迷戀諾拉……一直到現在,他還是對諾拉一往情深,」帕特麗夏解釋。「在吉姆·海特展開追求而諾拉漸漸愛上他的那期間,弗蘭克非常不能承受。」

埃勒里從房間一端遠遠仔細觀察這個大塊頭的日報編輯,心中思忖:弗蘭克·勞埃德會是個危險的情場敵手;他那雙深沉的綠色眼睛含著冷酷。

「吉姆開始和諾拉出遊以後,弗蘭克說過——」

「他說了什麼?」

「我們別管弗蘭克說過什麼了,」帕特麗夏跳起來。「我說得太多了。」

她快步走向布雷德福先生,再去傷一次他的心。帕特麗夏身穿藍色塔夫綢晚宴裝,走動時總微微發出沙沙聲。

「米洛,這位就是埃勒里·史密斯。」

荷米歐妮拖著魁梧壯碩、腳步笨重的威洛比醫生一起走到埃勒裡面前,驕傲地說著。

「史密斯先生,不知道你帶來的是不是好影響,」醫生笑著說。「我剛替傑克瓦太太接生結束才來的,那些加拿大佬!這次是三胞胎哩。我和達福醫生之間唯一的不同是,萊特鎮的女士們一直很體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一次生四個以上。還喜歡我們這個鎮嗎?」

「威洛比醫生,我已經愛上這個鎮了。」

「這是個好城鎮。荷米歐妮,我的飲料呢?」

「如果夠寬宏大量,你是可以這樣說。」

馬丁法官不屑地介面。她太太克萊莉絲沉甸甸地掛在馬丁法官的臂膀上,兩人慢步走過來。馬丁法官是個瘦削矮小的男人,生了一雙惺松睡眼,舉手投足直截了當。他讓埃勒里想起亞多·特雷恩筆下的「塔特先生」。

「埃力·馬丁!」克萊莉絲叫道。「史密斯先生,你別理我這個丈夫。因為你的緣故,他不得不必須穿這套宴會西裝來參加,心底正覺得凄慘無比,恐怕會把怨氣出在你頭上。荷米歐妮,今天這宴會,一切都十全十美。」

「哪裡,克革莉絲,你過獎了,」荷米歐妮心花怒放道。「只是個溫馨的晚餐而已。」

「我可不喜歡這裝模作樣的玩意兒,」法官手指蝴蝶領結嘟嚷道「嘿,特碧莎,你在嗅什麼呀?」

「笨蛋!」約翰·F.的姐姐瞪了老法官一眼。「埃力,我無法想像史密斯先生會怎麼看我們這些人。」

馬丁法官沒好氣地注視史密斯先生,想看著史密斯先生有沒有因為他不習慣戴領結而看輕他,再決定自己是否要看輕史密斯先生。這個危機因亨利·克萊·傑克遜出來宣布晚宴即將開始而化解。亨利·克萊是萊特鎮唯一受過訓練的膳師,本地上流階層的仕女透過一套強制的共產制度,共有這位膳師以及他難得一穿的膳師服。她們之間有條不成文法規,只有碰到極端特別的事由,才能僱用亨利·克萊指揮宴膳。

「晚宴開始,」亨利·克萊·傑克遜宣布,「上菜!」

薄荷果凍醬烤羊肉剛撤走,鳳梨奶昔冰淇淋甜點送上來時,諾拉·萊特突然出現了。霎時,全場鴉雀無聲。荷米歐妮聲音顫抖地說:「啊,親愛的諾拉。」約翰·F.嘴裡滿含咸胡桃,開心地說:「諾拉寶貝!」克萊莉絲·馬丁喘著氣說:「諾拉,見到你真好!」之後,場面的僵窒才算解除。

埃勒里是頭一個起身示敬的男士。弗蘭克·勞埃德是最後一個,他濃密頭髮下的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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