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微寒的春風還沒有從維德斯克退去,這座華貴而又典雅的都市,已經在迎接夏季的到來。
路邊的餐廳中,滿是怡然自得的人們,他們是這座城市之中,最無憂無慮的一群人。
就連空氣之中也充滿了香草的味道,還有那濃郁的茶的芬芳;陽光透過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梧桐樹葉,撒在人們的身上,所有的這一切,都透出一點甜美的味道。
對於大多數維德斯克人來說,夏天是最悠閑的季節,在他們看來,那即將到來的炎炎夏日,原本就是在催促著人們放下手中的工作。
無數的行人,走在那一條條繁榮喧鬧的商業街上。路邊的時裝店、香水店還有各式各樣別緻的店鋪,交織成一個充滿色彩與聲響的美妙世界,讓人不由得滿心歡喜。
當然,其中最為興奮的,無疑便是那些夫人和小姐們。
春天即將過去,天氣已經變得炎熱起來,幾乎每一個人,都聆聽到了夏季漸漸接近的腳步聲。
城裡的人們已經換下了厚實的春裝,早早地穿起了那輕薄華麗的外衣。
大街小巷到處都能看到成群結隊、心情舒暢而悠閑漫步的維德斯克人。
特別是卡希爾大街之上,更是人山人海,街道的兩邊排滿了各種各樣的豪華馬車。
這裡簡直就成了文飾和徽章的展覽場地。
每一輛馬車,彷彿都在炫耀著它所屬的主人和家族,有多麼的高貴和歷史悠久。
更有無數衣冠楚楚的小貴族們聚集在一起,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臉上,都充滿了興奮的神情。
在一座樣貌樸素的宅第門前,聚攏著諸多來賓,他們分列兩旁,正中央的地面之上鋪著鮮紅的地毯,這原本是只有皇室成員才能夠享受的禮儀。
這座宅第和維德斯克隨處可見的奢華豪宅比起來,顯然有些不太起眼,不過那爬滿牆壁的爬山虎乾枯粗壯的藤蔓,證明了這個家族的歷史非常悠久。
那灰褐色的牆壁,彷彿見證了王國的興盛和繁榮,至於那擺放在庭園之中的兩尊雕塑,更是這個家族高貴的標誌。
這座宅第現今的主人斐爾特侯爵,在老宰相羅斯執掌朝政的時代,曾經是威震四方赫赫有名的統帥。
雖然他的威名最終被「太陽之子」的光輝所掩蓋,不過斐爾特侯爵在維德斯克仍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而今天之所以如此隆重,是因為斐爾特侯爵,即將率領卡敖奇王國的軍團出征蒙提塔,去征服那些野蠻而又可怕的草原人。
無數人前來送行,有些人是因為公務的原因而不得不來,而大多數人則僅僅只是為了拉近關係。
在眾人看來,這位老侯爵,將成為京城之中炙手可熱的人物。
事實上,原本大家一直猜測,統帥大軍進攻那個東方草原國度最合適的人選,無疑便是海格埃洛公爵。
但是事實卻出乎預料之外,最終,皇帝陛下選擇了斐爾特侯爵這位以穩紮穩打出名的將領。
而這意外的任命,甚至在京城之中,也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甚至有人猜測,皇帝陛下和公爵之間是否出現了隔閡?
一時之間,無數的謠言,傳遍了維德斯克的大街小巷。
在那座古老而又樸素的宅第門口,到處是喧嘩和嘈雜之聲。
那些站立在門口的小貴族們,聚攏在一起聊著天打發時光,而在宅第的客廳之中,則坐滿了貴賓。
這些全是了不得的貴賓,而其中地位最為崇高的,無疑便是那位代表皇帝陛下而來的宮廷總管。
而其他的貴賓,也無一不是顯赫一時的重臣。
或許是因為地位的原因,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各自屬於不同的陣營,這些地位尊貴的賓客,反而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偶爾有一兩個互相交談幾句,不過,也並不顯得過於熱切。
客廳之中靜悄悄的,這座宅第的主人——斐爾特侯爵遲遲沒有出來,他還在和自己的妻子以及女兒依依惜別。
在無限風光的背後,是一片平靜和淡淡的悲傷。
一位微微有些發福的中年美婦,正表現出憂傷和不舍的神情。
不過,她那刻意擺出來的憂傷神情,仍舊掩飾不住隱藏於其中的淡淡微笑,顯然這位妻子也和其他人一樣,對於丈夫被意外的任命而感到沾沾自喜。
即將出征的統帥,顯然已經過了需要卿卿我我的年紀,他那刻板的臉上沒有顯露出絲毫憂傷的神情。
他的臉上反倒難得的堆滿了微笑,他輕輕寬慰著自己的妻子,彷彿根本就沒有看到妻子臉上那淡淡的喜悅一般。
事實上,真正令他牽掛的並不是妻子,他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女兒。
從那個乖巧的小天使眼睛裡面,這位父親看到了真正的憂傷和依依不捨的離別之情,而那位美麗動人的小姐,顯然也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了那一絲深深隱藏著的悲哀。
這莫名的悲哀,令她感到不寒而慄。
她不由得想起,前幾天那深夜之中從書房縫隙透出的黯淡燈光,還有那焦躁不安的腳步聲,所有的這一切,都給了她一種不祥的預感,令她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人緊緊揪住了一般。
那位老統帥對自己最心疼的女兒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只是輕輕地在女兒的額頭之上親吻了一下。
走出客廳,幾個侍者已經手提著行李站在身邊。
「把行李裝上車,我們馬上出發。」老統帥吩咐道,他實在沒有興趣和那些送行的貴賓多做客套。
彷彿例行公事般的和每一個人交談了一番,接受了他們的慰問,並且按照禮儀規矩答謝了一番之後,老統帥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而斐爾特侯爵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門口是何等的熱鬧。
那些恭候在門口對他大獻殷勤的小貴族,令他感到討厭,而那繁華喧鬧的場面,同樣無法令他感到絲毫的歡欣。
他彷彿對於繁華的場面視而不見,這位年老的統帥徑直上了馬車。
當馬車啟動的那一瞬間,斐爾特侯爵忍不住望了那座他生活多年的宅第最後一眼。
突然間,無數的回憶從他心底湧起。
他就是在那裡出生;童年的生活,顯得那樣的平淡卻又充滿溫馨。
同樣也在那裡,青年時代的他和同伴們高談闊論,那時候,他和他身邊的每一位同伴都是何等意氣風發。
但是就在那裡,他風發的意氣漸漸被消磨掉,現實令他變得成熟,同樣也令他衰老。
在那裡,他也曾有過風流倜儻的歲月,就像大多數卡敖奇人一樣,他同樣也擁有無數浪漫的夜晚。
不過,和理想一起破滅的,還有那對於愛情浪漫的追求,就像維德斯克大多數回頭浪子一樣,他找了一個共同渡過終生的妻子,而他的婚禮,同樣也是在這座宅第之中舉行的。
而之後的歲月便有一些渾渾噩噩,唯一的亮點,便是迎來了那個小天使。
和童年時代的女兒一起玩耍的回憶,顯得那樣溫馨。
在這位老統帥看來,他的人生之中,似乎只有這一點點東西值得他珍惜,想到這裡,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您是在擔心東邊的戰事嗎?」旁邊的副官故意問道。
斐爾特侯爵板著面孔看了副官一眼,他冷冷地說道:「我真正擔心的是,我女兒房間的窗戶,每天晚上都將擺上一盆鮮紅的玫瑰。」
那位副官彷彿被嗆到了一般,大聲咳嗽起來,他只能用咳嗽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用不著再掩飾了,我又不是老糊塗,你們倆弄的那些把戲,難道能夠瞞得過我?要知道,我也曾經年輕過,雖然不能夠媲美海格埃洛公爵,不過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是個聞名維德斯克的人物。」侯爵大人彷彿回到了當年一般,顯得有精神了許多。
他輕輕地拍了拍身邊副官的肩膀說道:「我的蕾米就交給你了,幫我好好地看護她,給予她呵護以及……」
老統帥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以及——安慰。」說完這句話,馬車之中恢複了一片平靜。
而這個時候,馬車也緩緩地駛動起來。
離開擁擠的卡希爾大街,拐上了寬敞的中央大道。
這輛裝飾豪華的皇家馬車,駛上了大道正中央那條,只有地位最為崇高的人物,才能夠行駛的車道。
老統帥掃視著兩邊,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觀察這座他從小生長的城市。
他的臉上布滿了憂愁和悲傷,此時此刻,他終於能夠表露出自己深藏的情感。
「侯爵大人,您也許用不著如此擔心。」旁邊的副官訥訥地說道。
「萊文,你用不著安慰我,誰都沒有我清楚,這場戰爭是怎麼一回事,更沒有人比我清楚,我在這次戰役中扮演什麼角色。」
斐爾特侯爵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臉上彷彿突然間增添了無數條皺紋。